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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一点情痴万劫深,半宵风雪两世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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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南京活得很好。只是阁老之命,非您一人所有……天下苍生,新政大业,多少系于阁老一身。”

“请您明早便回去罢。外面……还有许多灾民需我照看。待会我会请陈驿丞另寻他人来送药照料您。”

她瞧见张居正眸中的光暗了一瞬。

她强忍心头酸涩,将那不合时宜的软弱狠狠压回心底。只又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的哭喊声渐渐小了,灾民们已然渐渐入睡,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院子里传来。

“明日雪若稍停,我便自会回南京去。您不必挂心。”

“亦请……张阁老莫再遣人盯着我了。我……我已不再是您的学生。”

说罢,她只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转身推开那扇门。

屋外,风雪正狂,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成白色的漩涡。远处驿舍零星灯火,在狂风暴雪中明灭不定,似将熄未熄的残烛。那风吹在脸上,比方才进来时更冷了。

“丫头!”

她听到他近乎撕裂的呼唤,被狂暴的风声卷起,支离破碎。

她停在门边,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没有回头。

他低哑的声音,混着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传来,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朝局之事,瞬息万变。我之迹所在,或有不得已处。然从今往后,我之心所在,皆只与你一人。”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若你今夜执意离开……”

“那我此刻来看看你,便很好。”

顾小满猛地停住。

这句话……

来看看你,便很好。

眼前风雪瞬间幻化,扭曲……江陵,竹林,坟土,墓碑,细雨。顾小满曾跋涉千里,立于他墓前,对着那杯早已冰冷的黄土,说过此言。只是那时应她的,唯有风吹竹林的簌簌声响,和那压在坟头的一杯黄土。

“张先生,我来看看你,就很好了。”

那时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穿越五百载光阴尘埃,对一个历史符号,一场虚无缥缈的倾慕,所做的最后倾诉。

他带着满身病气,穿越注定灭亡这时代的风雪,坐在她面前,用几乎同样的句子,回应了她。仿佛冥冥之中,那双眼睛终于看到了她的凝望。

那场跨越五百年的倾诉,终于得到了回响。

时空荒谬地折叠,生与死的凝望,寻找与被寻,守望与穿越,皆在此刻拧作一个死结。

她过去一年所筑就的全部心防,所有挣扎与犹疑,仿佛被这句话,轻轻一击,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是他说的话,亦是她自己的话。比他此前的任何虚幻的承诺都让人沉重。

这是历史的巧合,抑或必然?

她说服自己太多,伪装自己太多,后退过太多,然此刻,历史却在宿命般地叩问她,击碎她理智的权衡、清醒的切割。既然人就在眼前,既然他就是为她而来,为何还要退?为何不能向前一步,抓住这真实可触的温暖,这会病会痛的人?

顾小满霍然转身,她望着眼前这个人,泪水模糊了眼眶,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一点情痴,万劫难灭。”

她猛地往前一扑,因动作太急,跪地的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生疼。

但她浑不在意。

这一瞬,她开始不想管他是谁,不想管这个人十年后就会死,留下无尽的毁誉与家族的劫难。身后功过都是明天的事,而明天还没有来。

她只要此刻,抓住他,再次回应他的话。她竭尽全力,双手攥紧张居正衣襟,将他往下猛地一拉,同时仰起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二

这真是她此生最糟糕的一个吻。

未用任何技巧,毫无章法,只剩蛮横。她的嘴唇撞上去的力气太大,差点磕到牙齿。她用力闭着眼,长睫颤抖,沾着未干的泪珠。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荒唐,真荒唐。

可这般荒唐模样,偏是她此刻唯一想做的,唯一能凭本能去做的。理智算了快一年,也算不过这当下。

她用力地吻住他滚烫的唇,那嘴唇烧得发干,带着药气和血腥气。仿佛要用这最原始的方式,印证那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宿命,撞碎那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所有。国家的运与此人的命纠缠一处。既已以身入局,她便不知如何回头,也回不了头。

若与他相逢是来自五百年前的劫,那便让她随他一同,坠入这命定的深渊里去,万劫不悔。

三

张居正被迫前倾,肺腑间的灼痛骤然被牵动,痛得他眼前一黑。闷哼压在喉间,未及溢出,便被唇上那冰凉颤抖的触感堵了回去。

身体僵硬了那么一息,张居正知道,他本应推开她。他应该把她从身上扯开,告诉她这不合规矩。然则齿关相磕的刹那,他尝到她泪水的咸涩,与更深处一丝仿佛镌在魂灵里的熟悉气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味道。

算了。

另一个念头,比骤然窜起的情欲更先掠过他烧得滚烫的脑海。

甚好。

她对他的责骂与哭喊,同此刻这笨拙凶狠的吻。知晓抗争与愤怒,知晓用最直白的方式索求确认,而非被这场风雪与苦难彻底压垮。这反倒让他觉得,甚好。

这种不顺从的狠劲,才是她。

自她决绝踏出北京城门,至此刻跪在他面前,以吻堵住他所有未竟之言,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前世记忆的阴翳与今生改革的泥淖中跋涉,夜深人静时,亦会有一瞬恍惚自问:张居正,重生一世,依旧要如此么。

他依旧机关算尽,与人博弈,与历史的车轮博弈。可她偏在他掌控的疆域内,活得肆意,在他欲落棋之时,跳出棋盘,昭示着他的无力与失控。

可他终究还是抓住了。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理智、康健、朝局风险。沿途冻毙的骸骨,倒塌的村落,灾民空洞的眼神,那些景象比任何题本上的文字都更刺骨。

然皆不及一个念头更让他恐惧:若她再次在这大雪天中死去,他该当如何。他甚至未能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她。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唇齿间笨拙而炽热的纠缠,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冲动终于决堤。

张居正抬起因高热而有些虚软的手,掌心稳稳扣住顾小满纤细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更近地带向自己,舌尖轻易撬开她的齿关,接管了这一切。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呜咽,身子僵了一息,却并未抗拒,反而很快地回应了一下。

他加深了这个吻。肺腑间的灼痛突然加剧,痛得他眉头一皱,但他没有停下,带着明确的欲望、压抑已久的思念,以及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熟悉感。她的气息,某种遥远记忆的碎片,在混沌的高热与情感漩涡中,一闪而过,像是前世的回音。

顾小满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环住他脖颈,带着不管不顾的力道回应着。

窗外,最后的天光已被夜色吞噬,驿站各处零星点起的灯火,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暧昧昏黄。

“丫头。”张居正微微退开些许,低低唤她,“你刚唤我甚么……”他贴得太近,说话时嘴唇几乎还在碰着她的。

她睁着泪眼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映着摇曳的昏黄烛火,也映着他此刻必定不再完美自持的面容。

“先生……”她轻轻唤他,比从前更多了一分柔和,仿佛要抹去之前的决绝。

张居正听罢,只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带着释然吻过她脸颊,最后,轻轻印在那颗泪痣上。

他有太多的算计与身不由己,亦有太多的背负。可在这偷来的一刻静寂里,她还活着,比甚么都重要。

他手臂收紧,用力将她自地上捞起,揽入怀中。她轻呼一声,跌坐于他腿上,温软的身子填满了怀抱的空寂。无任何犹疑,他再次吻住她,比先前更深入,更迫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与占有。

窗外,夜风似乎永无止息。然这一刻,她在他怀中,呼吸相闻,心跳可辨。

甚么朝局倾轧,甚么身后功过,十年大限,这些困住了他前世,又即将缠绕他今生的重负,皆暂且退到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他只想偷得这片刻的放纵与拥有。

错就错了。

他认了。

世道叵测,万古长夜,她是他唯一肯与之共染尘埃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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