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顾小满与张居正在风雪驿馆中,孤灯相对,前尘往事、眼前困局,皆在唇齿间纠缠不清。待那长长一吻暂歇,两人气息交融,一时静默无言。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簌簌作响,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咳嗽与呻吟,渐渐低伏下去,想是那些灾民也都睡沉了。
顾小满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处仍是一片滚烫。她也不言语,只将他滑落肩头的被子往上扯了扯,裹住他肩膀,身子复又靠回他怀中,手臂极自然地环过他腰际,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一般。
“丫头,回家好不?”张居正开口道,那声音比他自家料想的更哑了几分,带着病中难得的温软。
顾小满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像是被这句话搅乱了心湖。
她犹豫了。方才被他那句回响激得不顾一切吻上去时,满腔都是失而复得的灼热,竟未想到回北京这一层。现下这句话真真切切砸在耳边,她要如何回应?说不想?可她方才的举动又算甚么?说想?那她在南京挣下的一切,岂不尽付东流。何况还有个王夫人。她回北京,又是去做甚么的?再做回那个在他书房里研墨抄书、却连正经身份也无的丫头不成。
她手一松,从他怀里脱出来,坐直了身子,往后挪了半尺。
“南京……才是我家。”她斟酌着说出这几个字。
张居正闻罢,身体微微一僵。他抬眼看着她,眸中那点因高热而生的朦胧渐渐褪去,恢复成惯常的深静。
“在那里,我是自由的。”顾小满迎上他目光,又补了一句。
“还有王夫人。抢别人的丈夫,我做不来。”
“抢?”张居正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近乎荒谬的意味,“我从北京到这,就为听你说这个?”
顾小满一愣。
“她可曾托你替她打抱不平?”他问,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可曾写信与你,诉说过半句委屈?”
“我……我不是替她打抱不平,我只是觉得我这般行径,是抢了旁人的东西。我不愿意。”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小满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不是东西,无需你们让来让去。”
顾小满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况且,妙贤有诰命、有儿女、有主母的体面、有江陵的田产庄院。她不需要你来让,你也没甚么东西可让给她。”
他说着,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想起了甚么极有趣的事,“她比你聪明,体面,也知道自家想要甚么。你这点心思,在她眼里怕是不够看的。她更不会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等一下……”顾小满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我哪里不聪明、不体面了???”这人说话怎如此歹毒!前一刻还在病中示弱,下一刻就字字扎心!
张居正看她这般模样,忽觉着像回到了从前书房里的光景。他这般说她,并非当真贬她,只是看她明知这世道的规矩偏还要一头撞上去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孩子气。
而顾小满却把那股想跟他继续斗嘴的冲动狠狠压了下去。她决意不再说孩子气的话,就在当下,趁着他还尚有温存之时,把最要紧的话托盘而出。
二
顾小满站了起来,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说王夫人甚么都有。”她开口,声音沉静下来,“那我呢?”
她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在暖色里,眉眼清晰;另半张沉在暗影中,轮廓模糊,眼角那颗泪痣若隐若现,倒像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曾看清过的模样。
“你方才说,日后你心之所向,皆只与我一人。”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他,“我不信这虚言。我想听的是,若我真随你回了北京,我能得到甚么?”
张居正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我会给你名分,不仅是名分……”
“不与别人共享丈夫是我的原则。”顾小满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张居正眉峰微敛,他想开口,却又停住了。素宁的事,前世的纠葛,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谜团,现在挑明,时机未到。
顾小满却忽然蹲了下来,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眼底一瞬间的失焦,和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
“张居正。”
她叫了他的全名。
这三个字在明代,直呼当朝首辅的名讳,简直是骇人听闻,连皇上都只唤他一声“张先生”。可她叫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畏缩。
“你当真对我有真心?”
张居正看着她。她近在咫尺,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是。”回得斩钉截铁。
“你所做之事,皆为天下苍生?不惜个人代价?”
“是。”这一声比方才更重,重若千钧。
顾小满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信号,她狡黠一笑。
“那接下来我说的话,先生可能会觉得离经叛道,但请你先听我说完。”
她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张居正没有动,只靠在墙上看着她。
他在等。
四
“张居正,我要的,不仅是你的心。”
她这次隔着一人的距离俯视着他:
“别说我现下回去,只能当个矮人一头的妾室。即便你真有通天手段,让我当了你的正妻……”她迎上他骤然深邃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所要的,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要我在你身边的位置,配得上我违背自家的原则跟你回北京。”
张居正一怔,眉头微蹙。
她看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只怔了一瞬,便吐出那句盘桓心底许久的话。那是她从南到北,见了互市、边民、雪灾种种,又在风雪绝境中再次见到这个人后,燃起的一个强烈念头。她要参与历史,重新书写历史。她不要死在明代,亦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受亡国之苦。哪怕希望渺茫,眼前这个被历史判了“政息人亡”的权相,却是最有机会翻盘的那一个人。她既知晓历史,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要……成为你新政的一份子。”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
张居正的眼神变了。他整个人虽仍靠着墙,可那股因高热而生的颓靡之气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小满熟悉的、属于文渊阁里那位铁腕首辅的冷锐。
“你是女子。”他像在提醒她一个她不可能不知道的事实。
“是。但先生不也是教我读书了吗?”她答得轻巧,嘴角甚至弯了一弯,她往前走了一步,烛光将她身影投在墙上,那影子高挑而坚定。
“先生,你那些门生幕僚能做的,我未必不能做,他们做不到的,我或许恰能做到。”
“这一年来,我看了很多,我不想再只做个旁观者。我想和你站在一起,非以妻妾的身份,而以同志的身份。”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先生还记得当初留下我时,我说过的话吗?”
“我愿为先生所用。”
“至今不变。”
五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病容苍白如纸,可目光却异常锐利:
“你这是想利用我对你的纵容。”
“是的。”顾小满答得干脆,干脆到张居正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他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被她下一句话截住。
“先生,你难道不利用朝堂上的每一个人么?你算计人心,权衡利弊,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天平上称过,包括我。”
“那我为甚么不能利用你?就利用你对我的这一点真心?”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小满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恳求、心疼与渴望,那三种情绪拧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更多:“先生,我亦是真心的。因为只有你让我相信,这天下还能有救。我不愿再看着你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张居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她的一切说辞都不为所动。
顾小满表情没有动摇,她只又后退一步:
“先生,你若觉着不可能,那就当今晚是一场荒唐的梦罢了。我会回南京,从此不再干挠先生。”
“权当还你隆庆五年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命罢。”
张居正的手猛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