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张居正,言官又闹了 >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论名分小满陈素志,定盟约太岳许同舟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论名分小满陈素志,定盟约太岳许同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个女子,要当首辅的幕僚。这在大明朝两百六十年的国史上,从未有过。虽然私底下官员府中常有女眷参与文书往来,但那是不为人知的内助。若一旦事发,弹章会怎么写?“张居正以机要托付女子,荒诞无稽,败坏朝纲。”言官们会把这句话写成檄,传遍两京十三省。

他并非承受不起,但她呢?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一个男人的仕途淹死,更何况一个女子。

但,她真的不可吗?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读过书,通晓世事,有胆色,有决断。在南京这一年,她用一支笔搅动了半个江南的文坛。他教过她,但她的见识不止于他教的那些,更有一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近乎莽撞的清醒。

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近年来有些考官都曾主动扶植选家,借选家的声望收拢士子、经营人脉。他张居正难道就不能?白门散人在江南文坛已有声望,若她能做得更大,那些追捧白门散人的士子,便会不知不觉间成为新政的同盟。眼下她才刚起步,但以她的笔力和见识,若有他在背后指点,她的影响力未必不能超过那些只会空谈的选家和房官。

更关键的是,她可信。

他门生遍天下,故旧满朝堂,可重活一世,他发现能被他真正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眼前这个人,是一个他不需要设防的人。

也许,她可以有两个身份,明处的校书顾姑娘,暗处的他的眼睛和刀笔。

而现在她已足够强大,正在承诺覆盖那场注定的败局。

除了这些,他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原因……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他闭了闭眼。

六

“好。”他只一个字,落地有声。

顾小满怔住了。她准备了千百种说辞,想了无数种他暴怒或嘲讽的反应,独独没想过,他竟这么快一口答应了。

张居正没有看她怔忡的脸。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她拉回到床榻边。

“但有几件事,你须听我说完。”

“第一,所有我让你经手的事务、文书、消息,只能在指定之处阅看。不准外传,留底稿,或以任何方式让人知晓你在参与机要。”

顾小满点头。

“第二,书,你可以继续写。但有三个要求:不涉朝中具体人事,不点名道姓攻讦任何言官或大臣,不妄议宫闱及天子家事。写完,要给我看。”

“第三,”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不过问你的日常起居,回北京之后,我可允你暂住在外,不必入府。但你的身份,该由我安排。何时入府,以何名目,需听我之命。”

顾小满愣了愣:“安排甚么?”

“你先别管。”张居正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既然我答应了你,你也该有退步。我不会害你,但有些事,现在不是时候。”

顾小满与他对视片刻,烛光在她眼底跳跃。半晌,她缓缓点头:

“可以。”

她笑了,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张居正看着她答应,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而松了,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攫住。他把自己前世的妻子,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妻子,拉进了这条遍布荆棘、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路。

他不敢想,如果赌输了,如果护不住她,如果……十年后,他真的又死了……

他一生谨慎,却在最不该赌的事情上,下了最大的注。

顾小满忽然俯身,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了贴他发热的脸。一冷一热,交颈厮磨,像两个在绝境中相互依偎的囚徒。

“我不会让你输的。”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像要揉进骨血里。窗外风雪呼啸,远处的人声已经彻底静了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顾小满以为他睡了,忽又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你当真不知……你是谁?”

顾小满在他怀中抬起头,昏暗中只看清他瘦削的下颌轮廓。

“我是……”她茫然。

张居正没有让她说完,低头又吻住了她。这个吻比之前更深,带着药味的苦涩和近乎绝望的温柔。像是隔了很久的岁月才找到的人,又像是明知要失去却还是要握在手里的东西。

烛火终于灭了。

黑暗中,他把她拥在怀里,闭上眼。

如果她记起来了,如果她能活到如今,也该是这样子罢。只是或许会更柔和些,不会这般浑身是刺,扎得人疼。

黑暗里,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怕不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落子无悔。”她说,每个字都像另一个吻,印在史书的缝隙之间。

七

却说一夜过去,张居正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只记得昨夜顾小满把那碗极苦的汤药端到他嘴边时,他还能勉强睁眼把药灌下去;后来她伸手覆在他眼上,让他睡罢,他便当真沉沉睡了过去。

此刻睁开眼,窗纸上透进一丝亮光,外头风声已停了。身上虽还有几分虚软,烧却是确确实实退下去了。他撑着炕沿坐起身来。

姚旷听见屋内响动,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忙了一夜的寒气和疲惫:“老爷醒了。”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又问,“她呢?”

姚旷一怔,随即回过味来,道:“顾姑娘一夜未歇,在外头照看灾民。”

张居正起身披上那件貂氅,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才有的清冽和稀薄的暖意。太阳果然出来了,把满院子的积雪照得晃眼。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顾小满正蹲在院子西头那间半塌的柴房门口,端着一只粗陶碗,用勺子往一个蜷在破棉被里的老妇人嘴里喂米汤。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眼角那颗泪痣照得分明。他在白日里才看清,她比离开时倒长了点肉,可见秦淮河的水土确比他府里养人。

旁边几个灾民围着一只烧了干柴的铁盆烤火,她也蹲过去与人说话。说着话眼睛便弯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那人说了句甚么,她笑得更开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活。

张居正立在廊下,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书房里她趴在案沿上求他少罚几遍抄书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她穿着男装,他不松口,她便又趴回去嘀咕一句,提笔时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墨汁差点甩到他的案上。那时他每日从文渊阁散值回府,推开书房的门,她总在窗边那张枣木杌子上坐着,手里拿着书或者笔,见他进来便脆生生唤一声“先生”。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而此刻她笑起来的样子,却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好似这中间的隔阂和离别都不曾发生过,她只是趁他不在溜出去顽了一趟。

她大约是觉着了有人在看她,忽地转过头来。阳光正落在她脸上,看见他立在廊下,她又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碗递给旁边的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和草屑,朝他这边走过来。

“退烧了?”她问,声音还带着方才跑动后的轻喘。

他点了一下头。

“先生今日便要回京师罢?已是一天一夜了。”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支出门前便带在身上的白玉透雕梅花簪子。簪子在怀中躺了一夜,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生还留着?”

“你昨夜说的原则,我记下了。”他说着,将簪子又往前递了一递,像是看穿了她的踌躇。

她大约也听懂了,伸手拿起那支簪子,轻轻放进了腰间的荷包里。张居正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快得令人看不真切,开口时却只问了一句:“南京那边的事,还要多久方能了结。”

“大约两三个月罢。书坊里还有一批稿子没收尾,唐掌柜那边要交代清楚,还有些朋友……”她停了一停,声音里有些许哽咽。

张居正看出她眼圈微微泛红,只道:“日后得了空,想回南京便随时回。只这一次,你最好今日便启程,莫要再在驿站吃苦。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先生又要派人监视我?”顾小满忽地抬头问,眼神中尽是不甘。

“并非监视。只到南京,确认你平安了,他们便走。”他说得极有耐心,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争辩。“好。但到了南京就不许再跟了。两个月后,我自家回北京。”

他点了点头:“回程莫要赶路,我先走了。”说罢转过身去,走到廊下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只那一下,便继续朝外走了。

顾小满站在门口望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先生。”她忽然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

“回去一定要喝药,别一到北京就撂下了。”

“话太多了。”他说罢,转身走进了那片晨光里。

姚旷匆匆跟上,扶着张居正上了马车。与此同时,北京发来的赈灾粮也到了驿站,陈驿丞正张罗着人手卸货。粮袋一袋一袋从板车上抬下来,有灾民围过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摸了摸那粗布袋子。

太阳照在那些粮袋上,把布面上的霜晒化了,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这冬天最冷的一夜已然过去,有些生活该重新开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