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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进图说元辅呈丹悃,停鳌山幼主问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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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十二月十八,榆河驿风雪已歇半月。张居正端坐案前,正誊写《进〈帝鉴图说〉疏》定稿:

“臣等闻商之贤臣伊尹告其君曰:‘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仰惟皇上天纵英资,光膺鸿宝。臣等备员辅导,夙夜兢兢。乃属讲官臣马自强等,略仿伊尹之言,考究历代之事。僭名《历代帝鉴图说》,上呈睿览。”

“伏望皇上俯鉴愚忠,特垂省览。视其善者,取以为师,从之如不及;视其恶者,用以为戒,畏之如探汤。庶几皇上今日致治之实,亦可以垂之丹青,永为模范。”

张居正誊完最后一字,搁笔,端详着案上那函杏黄绫面图册。窗外雪光映入,覆于绫面之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冷白。铜盆中炭火将烬,偶有噼啪声响,愈衬出一室清寂。

他看了许久。

这一世所成之《帝鉴图说》,与前生手订之本,无一字之差。此刻捧于掌中,却觉其重,远逾前世不知几许。此书无关党争,不涉利禄,不过是为一十龄冲主,披阅往籍,采辑成败,一字一画,皆从肺腑中来。纵他日后身败名裂,纵世人将他平生功业一笔抹倒,独此一编,犹可证此心。便是再活十世,此事也终究要做的。

念头转至此处,忽地想起万历十年。那时他卧病京邸,已不能起,案头尚摊着几叶未竟票拟,枕边便是此册。那孩子那时已久不临经筵了,明知他沉疴日笃,言语昏沉,上疏但乞骸骨,却只作不知。犹且日日遣人到榻前,假问“先生何时可日讲”。他以为纵有千般不是,总有一分情分在。到头来,情分薄得甚至撑不起一句真话。

他爱此书,因曾将自己此生至善之心力尽瘁于斯。他亦恨此书,它见证了他此生最彻底的徒劳。

“你这一世,能让他有所不同吗?”

无人能算尽人心。便是同一个人,隔了生死,换了时节,亦未必能走回同一条路上去。

二

辰时三刻,皇极殿早朝。

百官依序肃立。张居正手捧函匣,趋步上前,于御阶下躬身呈递。十岁的朱翊钧端坐宽大御座之上,绛纱袍服厚重,衬得身形愈显稚小。

“陛下,此《帝鉴图说》,辑古今治乱之迹,绘图系说。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数千年理乱之由,大略已备。伏乞陛下万几之暇,时加观省。”

内侍躬身接过,转呈御前。朱翊钧翻开锦面册页,目光立时被精美插画吸引,停驻片刻。他缓缓翻过尧舜禅让、大禹治水,翻过夏桀酒池、商纣炮烙,小眉头微微蹙起,似在辨认图上人物故事。

御座后方,珠帘内传来李太后平稳的声音:“张先生为国劬劳,编纂此书启迪圣心,皇帝当时时省阅,用心体会。”

“我知道了。”朱翊钧抬起头,模仿记忆中先帝的语气,稚声里带着刻意老成,“先生辛苦。此册我当置之座右,朝夕观览。”

“皇上圣明。”张居正依礼躬身。

就在直起身的刹那,喉间那阵熟悉的刺痒毫无预兆翻涌而上。他侧首以袖掩口,闷声咳了两下。殿宇高阔,那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强行咽下喉间微腥,正待再度请罪。

御座方向传来木质摩擦轻响,一阵急促脚步声自丹墀上奔下。朱翊钧竟跑至他面前!

“张先生,您咳嗽了,要紧么?”朱翊钧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珠帘后,李太后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前倾,手搭在了扶手上,又缓缓靠回。冯保侍立御座之侧,目光自小皇帝背影移至张居正脸上,神色未动,只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他伺候了三朝天子,从未见过哪个皇帝在早朝上从御座上跑下来。

张居正后退半步,维持臣子仪度:“陛下,御前失仪,臣……”

“我是问先生身子!”朱翊钧打断他,语气急切,“先生咳嗽,是不是病了?那日在文华殿讲《资治通鉴》时我便听着先生喉咙有些哑,可是没好全便来上朝了?”

张居正垂目,看着眼前这张仰起的小脸。前世,也是这个孩子,也曾这般仰脸看他……

“臣无碍。前时出京巡视雪患,途中偶感风寒,将息数日便好。”他压下无谓的思绪。

朱翊钧并未退回,他认真看了看张居正略显苍白的面色。随即转头对冯保道:“冯伴伴,去传太医来。”

冯保躬身应了,目光掠过张居正,眼底闪过难以辨明的神色,迅即退下传旨。

朱翊钧又转回头来,问道:“先生是因巡视雪灾病的么?”

“是。途中风雪颇大。”

朱翊钧静默片刻。

“雪灾……很厉害么?”

“甚为严重。”他选择如实以告,“百姓庐舍多有压塌,饥寒交迫。道路壅塞,粮秣难至。病者乏医。”

“那……他们怎么办?”

“朝廷已在竭力赈济。”他道,“然力有未逮。”

朱翊钧又沉默了更久。他抬起头:“那我该做些甚么?”

“陛下能做的,远多于臣。”张居正说。

朱翊钧拧眉思索片刻,用力点头:“那我往后定当好生听讲,勤勉上朝。等我长大了,就能帮先生,帮百姓了。”

张居正看着那张稚嫩却无比认真的面容。“好。”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朱翊钧便笑了,笑容干净明亮,仿佛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难题。

三

话说朱翊钧问过雪灾之事,又听闻张先生这场病乃是出京巡视时染的,便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独自在乾清宫想了许久,又去慈宁宫寻母后商量了半日,方拿定了主意。

这日早朝散后,内侍来传话,说陛下请张先生至乾清宫暖阁说话。张居正搁下批阅一半的奏本,随那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至乾清宫西暖阁。阁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朱翊钧见张居正进来,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张先生”。

张居正行了礼,问陛下唤臣何事。朱翊钧示意内侍都退下,待阁中只剩他君臣二人,方走至张居正面前,仰着小脸,神色格外认真。

“先生,我想了许久。雪灾那般严重,百姓受苦,先生还为此病了……”

张居正看着他,“陛下是想……?”

朱翊钧便将这几日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我听闻每年上元节,宫中都要办鳌山灯会,花费许多银子。我想,明年上元节这灯会就不办了,省下的银子拿去赈济雪灾的百姓,先生觉得可好?”

张居正心下一震。他还未及答话,朱翊钧又道:“还有。往年都是正月十六才开经筵,我想明年正月初七便开。早些读书,早些学治国之道,便能早些帮先生分忧。”他说完,眼睛亮亮地望着张居正,像在等一场极为要紧的评判。

张居正静默良久。这孩子懂事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心惊。前世万历初年,他也曾屡次上疏请停鳌山灯会,言其靡费扰民,小皇帝虽最终准了奏,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如今却主动提了出来。是经筵讲官教导有方?是李太后平日训诫见效?还是榆河驿那场病,让他看见了甚么?

“陛下,停办灯会,提前经筵,皆是仁德之举。然此事关乎朝廷体例,需与两宫太后商议,并下旨礼部、光禄寺筹备。”

“我知道。”朱翊钧点头,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我已禀过母后了。母后说,若先生觉得可行,便准。”

张居正望着眼前这十岁的孩子,终于道:“陛下仁心,实乃万民之福。臣这便拟票,请旨施行。”

朱翊钧脸上绽开笑容。他忽然想起甚么,转身跑到案前,拿起几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双手捧着递到张居正面前,脸上带了几分孩童献宝似的赧然。

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一张写的是“元辅”,另一张写的是“良臣”。笔力虽稚嫩,结构却比前些日子端正了不少,显是反复练过许多遍的。

“先生,这是我方才写的。”他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又有一丝怕写不好被批评的忐忑,“先生前些日子教我写字,我练了好些天,今日便想写几个字送与先生。这些字我写了十几张,挑了最好的与先生。”

张居正双手接过那字,目光在“元辅”二字上停了许久。他望着纸上那稚拙却认真的笔画,那些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庆幸,一并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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