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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进图说元辅呈丹悃,停鳌山幼主问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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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跪地叩谢,双手捧起那幅字,郑重道:“陛下的字,笔意遒劲飞动,有鸾翔凤翥之形。究其精微,穷其墨妙,一点一画,动以古人为法。此乃天纵睿资,臣不胜钦佩。”

朱翊钧听了,小脸微微一红,嘴上却说:“先生莫要哄我。我知道这字比大家写的还差得远。”话虽这般说,嘴角却翘着,藏都藏不住。

他又转身取过另一幅字,一幅写着“辅政”,说要赐与吕调阳:“我还给吕先生也写了,他平日里也辛苦,我不能只赏先生一人,叫他心里酸。”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安排赏赐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弯。这孩子竟连臣子的心思都开始学着体恤了。

“陛下思虑周全,臣代吕阁老谢陛下隆恩。”

朱翊钧点点头,又拉住张居正的袖子,踮起脚尖,压低声音道:“先生,我还有个事想问。”

“陛下请问。”

“先生去榆河驿巡视时,可曾见着那里的驿丞?他长甚么样?他脚上是不是真有个冻疤?”朱翊钧仰着脸,“我昨儿读到苏武牧羊的故事,就想问问北方的事。”

张居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孩子大约是将雪灾中的驿丞想象成了苏武那样的忠臣,满脑子都是书上的英雄模样。他微微弯下腰,温声与朱翊钧讲诉了些九边之事。

朱翊钧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边境的人可像苏武那样?”

张居正想了想,道:“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持节不屈。边关将士在宣府守了半辈子,也不曾离开。臣以为,皆是忠义之人。”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道:“我以后也要去看看。”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孩子,心中既欣慰他仁心早发,却更多了丝酸楚,他终将长大,独自面对这江山社稷的万钧之重,而自己能陪他走的路,早已在前世便丈量过了尽头。

四

回到文渊阁,已近午时。

张居正和吕调阳正对着辽东巡抚张学颜的奏报,眉头渐锁。

奏报中言:建州女真部首王杲,遵奉朝廷宣谕,约海西女真部首王台,送还历年所掳汉民一百四十九名。张学颜请朝廷对王杲、王台加赏免剿,准其入贡。并建言“仍行河东将领加意抚处,勿得更变成规,致失夷心,滥增赏物,养成后患”。兵部覆奏,议定赏王台银币。

“王杲此人……”吕调阳沉吟,“嘉靖末年便时叛时降,桀骜难驯。今次送还人口,看似恭顺,实则是见俺答封贡后,朝廷威德远播,心生畏惧。”

张居正颔首:“正是。辽东之势,与宣大不同。女真诸部散处白山黑水,互不统属。王杲虽暂示好,其心难测。若赏之过厚,反易启其贪心。”

“那太岳之意是?”

“赏是要赏的。”张居正提笔,在票拟纸上书写,“然须有度。王台送还人口有功,赏银币可也。王杲……准其入贡,赐敕书一道,绸缎若干,足矣。另需密谕张学颜及辽东总兵李成梁:抚剿并用,外示怀柔,内修武备。凡有反复,立剿不赦。”

吕调阳点头:“如此甚妥。只是……辽东军饷,向来吃紧。李成梁前日上疏,请增募骑兵三千,马匹、器械、粮饷,所费不赀。”

张居正毫不迟疑:“辽东乃京师左臂,不可不固。李成梁是知兵之人,他要的,尽量给。户部那边,我自去说。陛下既有恤民之心,停上元灯会以省浮费,这些银子,该用在刀刃上。”

吕调阳闻言,忽想起甚么:“说起陛下……今日朝上,陛下对太岳的关切,满朝皆见。这孩子,似是长大了许多。”

张居正望向窗外。庭院中积雪未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长得太快了。”他低声道。

“快些不好么?”吕调阳笑道,“陛下仁孝聪慧,实乃社稷之福。太岳教导有方,将来史册之上,必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张居正没有接话,要不是他一向习惯面无表情,此刻他甚至想苦笑。呕心沥血十年,换来了甚么。

可若不走,这大明江山,这万千生民,又当如何?

五

话说那日张居正散值回府,也不往书房去,径直唤了游七到跟前,开口便问:“书房东边那座跨院,收拾得如何了?”

游七心中一凛,暗道果然来了。这阵子张居正每日散值回家,头一桩事便是问这院子的进度。那院子本是东侧跨院旁一座空置多年的小院,与书房仅隔一道数十步的抄手游廊。一进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倒座房三间,由抄手游廊串联起来,雨雪天穿行其间连鞋面都不会湿。从前偶尔有远道而来的故交暂住,这些年却一直空着,只堆了些不用的旧家具。

“回老爷,院子的地暖已修缮过了。”游七知道张居正最在意甚么,头一件事便先报这个,“正房和东西厢房的地下火道都重新砌过,烟道通畅,出烟口也加了铜钱纹砖雕,防着小动物钻进去。操作口在正房窗外廊檐下,冬日烧炭时人在室外便可添火,烟气不入户内。”

张居正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放过这茬:“烧的是哪里的炭?”

“回老爷,从通州那边定的红箩炭。”游七答得仔细,“河北易县产的硬木炭,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小的已让人先试烧了两日,正房地砖暖透之后,人在屋内穿单衣也不觉冷。”

张居正点了点头:“地暖烧起来之后……你亲自去试。正房、卧房、书房,每一间都试。若有哪一处暖得不匀,让工匠重新改。”

“……是。”明明是腊月隆冬,游七却擦了擦汗,因为他还要继续汇报一件头疼之事:“窗棂那边,木匠那边画了三种图样,冰裂纹、步步锦、万字纹,都还没定。小的想着请老爷过目后再……”

“冰裂宜风,随方制象。”张居正打断他,“要通透,屋子要亮,尤其是书房。”

游七应了一声是。他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先前没有自作主张把窗棂定了,否则只怕又要返工。这窗棂的事他已经来回传了三四回话,从海棠纹到万字纹又到步步锦,如今总算定了下来。

张居正也不管他心里如何盘算,又打断他思绪道:“青砖也换一批新的。墙角那几棵老槐,太遮光,移走。”

“老爷……那换成甚么树?”游七决意在这院子的修缮中彻底放弃自家主张,因为他发现自家拿了主意也没甚用,老爷心里早有成算,只是不肯一次说完。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廊下那几竿湘妃竹,不知落在何处。游七等了半晌,才听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甚少的迟疑:“种油桐罢。春天开花的。”

游七愣了一下,他试探道:“油桐?老爷说的是那种开白花的树?这时节移栽怕是不好养活,得等开春……”

“养不活开春再种。”张居正打断他,旋即又补了一句,“要老根。三年以上的。”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是。”游七心里直犯嘀咕:您既知这时节养不活,何必非赶着冬天种一棵三年老根的油桐?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上一圈,嘴上半个字也不敢露。

末了游七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木匠那边新绘的床的图纸,他觉着不如今日把该改的都先一一应下了。“卧房的床,按老爷吩咐,选了苏州工匠制的楠木拔步床,四柱围栏,螺钿镶嵌,图案是岁寒三友。只是尺寸上……是按寻常的五尺制,还是做大些?”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那盏茶,茶汤清碧,是周知白新沏的。他抿了一口,搁下茶盏,视线落在那张图纸上,停了两息。

“做七尺五寸的。”

“啊?”游七一时失态,“西次间怕是放着有些勉强。”

“那就先量好尺寸,放不下就换东次间去。”

游七愣了一下,不敢亦不想再多言,只应了声“是”,又低头在图纸上飞速添笔。

游七正记着,张居正的声音又响起:“东郊可有离城不远、又清净的庄子?不必太大,但要齐全。有水井,有菜畦,有几间像样的屋子,若能带一片林子更好。”

游七心中又是一动。老爷这些年除了江陵老家的祖宅,京中连一处别业也不曾置办,如今不但在府中收拾院子,还要在京郊物色庄子,这两桩事搁在一处,显是同一个考量。他也不多问,只道:“小的明日便着人去打听,东郊一带颇有些致仕官员出售的别业,想来不难寻。”

张居正微微点头,又道:“这院子里的家什物件,都拣上好的置办。不必动公中的库银,从我私帑里支取便是。”

“再有,你差个人往南边去,寻个正经的造园好手来。把这园子里的花木山石,都照南京那边时兴的样式,重新规制一番。”

游七擦了擦汗,他是真的已经流汗了。走出书房时,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冬夜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刮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他在心里把那院子的规格默了一遍:正房三间,楠木梁架,冰裂纹槅扇,苏式彩画,前廊后厦,抄手游廊环抱,独门独院与书房相通,现下还要在北方造甚么江南景致。他跟了张居正这么多年,深知不该多问的时候便要闭嘴,可此刻他真的很想问一句:您老人家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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