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腊月,年关将近,却因国丧未远,南京往岁的喧嚣热闹皆敛了声息,连预备上元灯会的动静也一并阒寂,唯余河上画舫三三两两,桨声欸乃,在雾中若隐若现。
顾小满立于富春堂门内,将最后一叠校稿仔细理齐。厚厚一沓纸页,是她耗时三月编纂的市井传闻故事集。有些段落删改数次,纸边都被翻得起了毛。回到南京后,她夜里做梦都在写书,比当年赶报社的截稿日还拼命。
这是她在明代亲手编成的第一本书。一件在现代未尝达成的事,竟在此地成了真。
此书灵感,正源于冯梦龙尚未问世的三言二拍。凡十二篇,上篇写这个世道的恶,下篇写这个世道还没死透的善。书中素材皆采自南北两京听到的见闻,于客窗灯火之下,录市井之奇闻、闾巷之琐语也。其所载者,非圣贤经传,才子佳人,皆贩夫走卒、织妇灶婢之悲欢事。或记一塾师,外诵诗书而内吞孤寡之田;或述一商贾,贿得冠带而横行桑梓之乡;或写一孀妇,苦守半世而终陷流言之网。又有炊饼老翁,为税吏所迫,蹶其摊而陷囹圄;织坊女工,织就蟒袍,手皴指裂而不见其名;边市胡妪,以羊皮易铁釜,得炊烟一缕,便谓太平。凡此种种,皆她亲历或闻诸途人者,不饰文采,惟求其真。
“录市井之语,报师友之德,存百姓之迹。凡我所见,皆我所惜。”
顾小满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交予唐富春。
唐富春接过去,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子侄。
“何时动身?”
“过了正月。”顾小满笑了笑,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唐富春不再多言,低头翻开稿纸,一页页细看,动作缓慢得像在数光阴。
“这书若印出,怕要招恨。”他看后开口道。
“横竖署的是白门散人,谁晓得是哪个?”顾小满道,语气轻松。搁现代那叫网名护体,键盘侠们骂得再凶也扒不到真人,大明朝的笔名也是异曲同工。那兰陵笑笑生不也一直匿名到现在么?
唐富春抬眸看她一眼,他将稿合拢,置于案角。然后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封信,推过来。
“拿着。”
顾小满接过,信未封缄。展开一看,是封荐书。
“唐氏书坊在北京亦有一家在正阳门大街。掌柜唐文焕是我远房侄子,早年跟我学过几年刻书,后来自己去北京开了铺子。那边刻工不如南边精细,但胜在地段好,士子云集。”
“你到了北京那边,若想继续做书坊的活计,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看了我的信,自会给你安排。”
顾小满愣住了:“唐先生……”
“你那套批注的法子,在北京也能用。”唐富春打断她,“那边的时文选本,批注好的不多。你若去了,只管照你在南京的法子做。文焕那人,本事不如我,但胜在听劝。你多帮帮他。”
顾小满看着那封信。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实习单位推荐信的情景,那薄薄一张纸,承载着多少期许。而今时隔五百年,这感觉竟如此相似。
唐富春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不要?”
“不是……”顾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唐先生,您对我太好了。”
唐富春沉默了一瞬。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落尽了叶的银杏树。“你在富春堂近一载,不是我施舍的。这世道,一个女子靠本事吃饭,比男人更难。到了北京,好好做。别丢了富春堂的脸。”
顾小满双手接过那封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暗袋。“唐先生,多谢您。”她有些哽咽了,低头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深,袖子都垂到了地上。
唐富春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声噼啪,在寂静的书坊里回荡,像时光流逝的声响。
顾小满立于柜台前,望着这位半生蛰居书坊刻印营生的老人,她忽然想起一事,自怀中取出一物,用布仔细包着。
“唐先生,还有一事相托。”她将布包放在柜上,“这里头是柄匕首,还有一封信。若他日汤显祖汤相公回南京,请您将这匕首转交于他。就说……物归原主。”
唐富春看了看布包,没有多问,只点点头:“我记下了。”
顾小满这才行礼告辞,她抬头回望那块黑漆匾额,只见那黑漆匾额上“富春堂”三个描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旧光,恰似唐先生那双看惯了书稿、从不曾苛责于人的眼。
她在此处,满打满算将及一载。她离开北京的时候,便从未想过回去。
然则她说过的,她要帮他改了那既定的命数。若真能改,她便回来,到时候,秦淮河水流千载,亘古不绝。
二
却说那幽兰馆内,顾小满正与马湘兰道别。马湘兰不问缘由她离去缘由,因她素来如此,知人冷暖,却不深究,只在琴案上多摆了一只酒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顾小满与她倒了一壶桂花酿,二人与秦淮河对酌,河水声幽微,雾气弥漫,仿佛整个南京都沉浸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顾小满将最后半盏桂花酿饮尽,盏底映着秦淮河上零星的灯火,碎成几瓣摇晃的光。
她搁下盏,看了马湘兰许久,方开口:“四娘,我这一去,不晓得几时能回。许是十年,许是……更久些。”
马湘兰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十年?你今年才多大,说十年这样的话。”
顾小满没有答话。她望着窗外那条黑沉沉的水面,河灯已经散尽了,只余下几盏残烛在远处漂着,像将灭未灭的念想。“我要去帮一个人逆天改命。若是成了,我便回来南京,若是……”她停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看着盏中的酒,“若是不成,大约也就没有回来的日子了。”
马湘兰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烛火在盏沿跳了跳。“你可知这天命有多重?你一个女子,拿甚么去扛?”
“我拿这支笔扛。”顾小满抬起眼,“四娘,你说过,你我在这世道如风雨中的兰草,全凭自家一点根性活着。既我来了,便想试着长高些。不为旁的,只为我见过的……你们大家,为了这片河水。”
马湘兰没有说话,她看出顾小满那双鹿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
“你真傻。”马湘兰忽道。
“谁是傻子还不好说呢。”顾小满笑了,笑意里却带着涩,“四娘,你等了他多少年了?”
马湘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不必提他。他知道我在等,可他不来,便就这样耗着。我这半辈子,也不知耗在等上头的日子,究竟算是谁的。”
“那若是他永远不来呢?”
马湘兰未曾言语,抬眼望向窗外,远处有夜船划过水面,桨声欸乃。
顾小满忽觉得喉间发紧。马湘兰是这样一个通透的人,偏偏在这桩事上糊涂了半生。王穉登那封信上写着“待新著刻成便来”,可人却始终在苏州。王穉登有他的江湖和才名,他为了自家前程前程,给不了她一个名分,便用知己二字替自己开脱,而马湘兰便捧着这两个字过了一年又一年。
“四娘,他不是找不到路来南京,他是没有走到你面前来的决心。”顾小满终究把这话说了出来。
马湘兰怔了一怔,烛火在她眼底晃了晃:“我知道。我如何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等的……大约是我自己甚么时候能放下。”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我不晓得你要帮甚么人改甚么命。只是……你若真改了那命,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让我晓得,这世上当真有不认命的人,当真有人能把那看似改不了的东西,生生扳过来。”
顾小满没有答话。她只是伸手,握住了马湘兰搁在案上的那只手。
窗外,秦淮河水无声地流着。雾气从水面上浮起来,将两岸的灯火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已经是二更了。
顾小满离开时,只说了句:“四娘,你比我聪明,你比我早明白许多道理。只是你太会替别人着想了。”
她迈步走进了夜色里,身后传来马湘兰极轻的声音,像秦淮河上飘来的一缕笛声,淡得几乎听不见:“你比我傻。傻人有傻福,大约是真的。”
顾小满没有停步,但那句话一直跟着她,走过玩月桥,走过文德桥,走过三山街,直到她消失在南京城苍茫的夜色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