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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辞书坊新编问世,惊邸报大案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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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正是冬至,南京城落了薄雪,秦淮河两岸的屋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顾小满被邓起宗邀到家中吃饺子,善真也一并跟着去了。

邓家在城南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寻常人家模样。进了正堂,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厨房掀帘出来,系着围裙,眉眼温厚,一见顾小满便笑了:“这便是小满妹妹罢?常听我家那口子提起你,总算见着真人了。”正是邓起宗的妻子方玉姝,顾小满唤了声“嫂子”。

席间善真一个人说了大半的话,讲她织坊里那些趣事,讲南京城里年节的花灯如何扎,讲得眉飞色舞。她前些日子听闻北京那边有几家织坊可谈生意,那几家绸缎庄常年订南边的货,恰缺个可靠之人去接头,便打定了主意要随顾小满一同北上。她私下同顾小满说过,自小便想去北京看看,一直未得着机会,这回难得有人作伴,两个姑娘一路上也好互相照应。顾小满听了,心里着实欢喜,有善真同行,这漫长的北归之路便不孤单了。

顾小满自己话不多,她过完这个冬便要离开南京了,心里头存着事。方玉姝不大说话,几次悄悄端详顾小满的脸,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又移开,低头夹了一个雪白的冬至团放进顾小满碗里,又夹了一个给善真:“你们两个姑娘,这一路往北去,山高水长的,千万要互相照应着。遇事莫慌,多商量着来。”

一时饭毕,善真帮着方玉姝收拾碗筷,邓起宗将顾小满引至书房说话。他转身看着她,忽然沉默了,笑意缓缓褪尽。窗外薄薄的雪光映进来,把他眉宇间的忧色照得分明。

“你一定要去北京?”他开口,声音干涩,“是因为他?”

“是。”顾小满没有回避,“我要去帮他。”

邓起宗喉间动了动,目光沉了下去:“小满,你可知他是甚么人?朝堂之上明枪暗箭,步步为营,他尚且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你?你一个女子,孤身投他身边,万一出了事,你待如何?”

“邓大哥,我此去并非为了依附于他。我要帮他做的事,纵使他不在,我也要做。”

“若有一日,他不得不舍弃你呢?你能受得住么?”

顾小满默然良久。来南京的这些日子,她早已将此事想了个透彻。那夜在榆河驿,她立在门边听他咳得撕心裂肺,便已想明白了。她低下头,片刻后抬起眼来,目光沉静:“我非是为了他一人。”

邓起宗猛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涩意:“他把你当甚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初让你来南京,便打发你来。如今想你了,你就千里迢迢赶回去。他日若是嫌你碍事了,是不是就又把你打发了?”

顾小满怔住了。她从未见邓起宗这般失态。他一向温文尔雅,说话从不逾矩,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

他转回身来,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在南京好好的。他凭甚么?凭他一句话,你就把这里都抛下了?”

“邓大哥……”

邓起宗看着她,目光渐渐软下来。他叹了口气,像是把方才那一腔激愤都叹尽了。“我拦不住你,我从来就拦不住顾家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到了北京,每个月给我来一封信。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在做甚么,有没有被人欺负。不要报喜不报忧,哪怕只写‘平安’二字,也让我知道你还在。”

顾小满双手接过。邓起宗素性清介,平生最不喜攀附权贵、求人办事,如今却为她写下这封请托信,将他半生积攒的人情尽数托付与她。信封上写的那个名字她不认得,大约是他往日在京中唯一尚有往来的同年。她喉间哽咽,半晌方道:“邓大哥,我答应你。我一定回南京来。待我将他那摊子事料理出个头绪,我便回来。到时候,还来你家吃冬至团。”她试图说得轻快些,可话至末尾,声音也涩了。

邓起宗终于笑了一下,便没再多言。他起身送到她们到院门口,直到顾小满与陈善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邓家院子重归寂静。薄雪又开始落了,悄无声息地覆在青砖地面上,覆在方才她们站过的台阶上。

方玉姝从廊下走到门口。

“你看见了?”邓起宗问。

“那颗痣,还有她低头时的样子,太像了。”方玉姝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她回来了,对么?”

邓起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薄薄的雪光。

“你还记得那两只大雁吗?”方玉姝忽然道,“那年我才嫁过来不久,头一遭见着那样的事,满堂宾客都看呆了。”

“他小小年纪便有那样的心。若他当真认出了她,无论十二岁还是多少岁,都不会让她再离开的。”

邓起宗沉默了很久方开口,声音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生来便是那样一副性子,桩桩件件非要做到极致了才肯罢休。他待旁人,待他自己,也都是这般不折不挠的,非仅是为了妹妹……”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这话再说下去便会碰到甚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若真的有半分为了她,现下就该让她留在南京过安生日子。”邓起宗似乎觉得话说重了,便沉默了。

方玉姝摇了摇头。“你这话,你自家信么?他后来续弦时可规矩得很。”

邓起宗没有答话。

方玉姝声音低下去:“他续弦后给你写的信,你一封都没回。可你心里清楚,他若真是个薄情的人,何必写那些信?”

“他答应过素宁的话没做到,写信又有何用?”

“你只是所有的怨都给了自己,也给了他。但你还不明白么?他们是一样的人,她也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甚么……”

“她刚刚的眼神,跟当年说要跟他去北京时一模一样……”

窗外,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些。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已经歇了,只余水声潺潺,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寂。

邓起宗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夜色,许久没有动。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半大孩子与他同睡一床被子里,半夜还在念叨第二日的功课。有一天夜里他问他:光甫兄,你可知顾妹妹喜欢甚么花?

他那时正困得眼皮打架,随口应道:“油桐罢,她喜欢开满树的。”

那孩子听完,没有再说话,只翻了个身。

如今那个人是首辅了,权倾天下,可天命呢?他拗得过吗?

四

却说到了正月底,南京城忽然炸开了锅。

这日顾小满从书坊出来,打算去三山街买些路上用的物事。刚走到街口,便见茶楼门口围了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高声念着甚么,周围人个个伸长了脖子,神色惊疑不定。

“……王大臣,常州武进县人,原为蓟镇兵士,逃役至京。假扮内侍,潜入皇宫……”

顾小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挤进人群,听得更分明了。那中年人念的是从北京传抄来的邸报,字句清晰,描述详尽。一个叫王大臣的逃兵,假扮太监混入紫禁城,被侍卫抓获。此事本不算大,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朝野震动。

“听说那人是冯保指使的,要陷害高胡子!”人群中有人低呼。

“甚么冯保?明明是张江陵!”另一人反驳,声音压得更低,“他跟冯保是一伙的,要害死高胡子,斩草除根!”

“张江陵这人不地道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摇头叹息,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勾结宦官,陷害忠良,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高拱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托孤之臣,怎能用这等下作手段?”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人赶紧拉住他,四下张望。

王大臣案,高拱在《病榻遗言》中指控张居正与冯保合谋,是张居正为专权而构陷他高拱的冤案。也有人说,他只是被冯保利用了。然这事却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洗不去的污点。

她忽然想起张居正在榆河驿的病容。若他那时已在谋划对付高拱,若他真如史书所言,与冯保合谋构陷……

“这消息可确凿?”她忍不住问那念邸报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她一眼,扬了扬手中的纸:“北京来的邸报,还能有假?听说高拱已经被软禁在新郑老家,就等定罪了!”

她不知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史笔众说纷纭,后人聚讼不休,她读过的那些论著堆在一处,也拼不出一个确凿的答案。然她只晓得一件事:万历新政方兴,断不能始于如斯污名。无论真相如何,她须得回北京去。纵使她此刻心乱如麻,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信他、疑他,还是仅仅不甘心。

他的手可以为社稷染尘,为苍生沾血,却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脏。这是她给他划的底线,亦是为自己的底线。

顾小满立于茶楼阶前,雪霰簌簌,落满肩头,须臾便化了。她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铅云低垂,似要将整个大地一并吞尽。

她看不见北京。但她心里忽而涌上一个念头,冷冽而清晰:她其实是厌恶北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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