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腊月才过,万历改元,正月里京城的大雪就没断过。
话说正月十九那日,天色阴沉,日头打从早晨起便躲在云层后面。到了晚间,北风渐起,刮得京城街巷间枯叶乱飞,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户。约莫酉时光景,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紫禁城东华门方向传来,但见几个当值侍卫架着一个男子,那男子身上穿着内侍袍服,头脸低垂,脚上靴子掉了一只,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侍卫们将他径直押往东厂方向,一路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在黑沉沉的砖地上,看不大清,走近了才瞧见是暗红色的。
这男子姓王,名大臣,原是蓟州一带的流民,不知怎地混进了京师,更不知怎地弄了一身内侍袍服,竟敢闯进乾清宫去。此事非同小可,东厂掌印太监冯保得了消息,连夜提审,又差心腹将一份急报送往张府。
一
却说张居正,此时已是大明朝的首辅,他辅佐年仅十岁的万历天子,朝中大小事务,一应决于他手。这日晚间,他正在书房中批阅积压的题本,忽闻廊下有急促脚步声,却是管家游七亲自拿了一封书信进来。
张居正接了信,就着烛火一看,是东厂专用的青灰纸笺。他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将信纸展开,缓缓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一般长短。看完了,他又看第二遍,第三遍,始终不言语。
游七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了张居正二十余年,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越是紧要的事,越是不动声色。若他皱眉,那倒罢了,若他面无表情,那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
张居正将信纸搁下,只觉一股寒意。他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多少年了,他的手不曾抖过。
张居正将手缩回袖中,暗中攥紧,面上仍是一派从容。
王大臣。
这个名字,他听了两辈子。前世,万历元年正月,他记得清清楚楚,便是这个王大臣,穿着内侍袍服混进乾清宫,被当场拿住。冯保借题发挥,要攀扯高拱,逼他张居正点头。他那时犹豫了,摇摆了,最终默许了。结果如何?高拱虽然侥幸未死,却恨他入骨;冯保嫌他不够顺从,阳奉阴违;清流士林骂他首鼠两端,依附阉竖。那案子拖了一个多月,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虽以王大臣被处斩了结,却在他张居正的仕途上留下了洗不掉的污点。日后他推行新政,但凡有言官弹劾,必定翻出此案来说事。
这一世,老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这个案子,竟又来了。
窗外北风猛地一紧,将窗纸吹得鼓了起来,烛火跟着一矮,几近熄灭。张居正的脸在明暗交错之间,一半映着暖黄的光,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出悲喜,看不出一丝情绪。
忽听廊下又传来脚步声,游七侧耳听了听,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是姚旷的声音,贴门缝传来,压得极低:“老爷,冯双林来了,走角门,一个人。”
张居正抬起眼来。案上那一点烛火在他深黑的瞳仁里,凝成两点寒星,纹丝不动。
“请。”
二
却说冯保乘着一顶小轿,悄悄从张府角门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氅衣,帽檐压得极低,进门才摘下,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烛光底下,他眼角那几道细纹藏着笑意,只是那笑浮在皮上,进不到眼睛里。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冯公辛苦。”
冯保还礼,声音圆润温和:“元辅,惊扰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紫檀茶几,分明只有三尺距离,却谁也不急着开口,各自端了茶来喝。
冯保揭开青瓷茶盏的盖子,慢悠悠地撇去浮沫,吹了吹,抿了一口,方道:“王大臣的事,张先生想必已经尽知了。”
张居正道:“东厂办事,向来迅捷。”
这话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冯保只当他是夸,微微一笑道:“彼人骨头不算硬。熬了半宿,该说的,都说了。”他将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烛光在他脸上推出一层阴影,显得那张白净面孔多了几分鬼气。“是高拱指使的。心怀怨望,遣死士入宫行刺,意在陛下。此乃诛九族之罪。”
张居正只说了两个字:“证据。”
冯保笑道:“先生放心,东厂问案,最重证据。”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放在茶几上。那纸卷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刚从水底捞出来的一块寒玉。“王大臣的供状在此。联络人是高府旧仆辛儒,刀剑、袍服,皆是辛儒替他置办的。而辛儒本人……也画了押。”
“人呢。”
“在东厂,好生伺候着。”
冯保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靠了靠,就此看着张居正的脸。
“元辅,高肃卿此人,睚眦必报。他虽已离京,河南距京师不过数日路程。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盘根错节。此人活着,你我能安枕否?”
张居正不接话。
冯保等了一等,又道:“斩草,须除根。”他说声音极轻,似是怕隔墙有耳。
张居正看着冯保的眼睛。那双眼里跳动着两簇火,是野心,是杀意,也是一种试探。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听得灯花爆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冯保见张居正迟迟不答,也不催。他重新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悠悠地刮着杯沿,仿佛想起甚么,随口道:“对了,有一桩小事,差点忘了禀告张先生。”
“那王大臣初始胡言乱语,攀扯过戚南塘,说想去蓟镇投奔戚继光的军队,又说甚么刀剑出自戚家军。这等疯癫之词,污了先生清听,咱家已经命人从供状中抹去了。”
他说完了,便站起身来,拱手道:“夜已深,不扰先生歇息了。”
冯保转身往外走,玄色氅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没入廊下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张居正没有送他。他坐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一点一点吞没。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将目光缓缓移到茶几上。冯保留下的那卷供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三
戚继光。
这个名字被冯保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抛出来,又用最体贴的方式抹去。刀柄递到了他张居正手里,可刀尖却指着戚南塘的咽喉。
若他顺着冯保,点头默认,高拱必死无疑,朝中反对势力被清洗,他张居正的权位从此无人能撼动。日后史笔如铁,他也要背上“依附阉竖、戕害顾命”的骂名。
若他不顺着冯保,冯保在供状中抹去的那一行字,随时可以重新写回来。到时候攀扯上戚继光,牵连蓟镇军务,他苦心经营的边防整顿将前功尽弃。他想起戚继光来京述职时,在他书房里说的话。那时已近黄昏,夕阳落在戚继光黧黑的脸膛上。他说:“有阁老坐镇,末将安心。”
他岂能负戚继光的信任?
前世,他沉默,摇摆,纵容,结果里外不是人。这一世,还要重复么?
张居正伸手拿起那卷供状,轻轻掂了掂,又放下了。
窗外风声凄厉,卷着残雪扑打在窗纸上,挠得人心里发毛。
张居正这一夜不曾安眠。他坐在书房中,将前世今生种种得失反复盘算,直到窗纸泛出鱼肚白,方微微合了合眼。可合上眼,又梦见前世那场官司,王大臣被押赴刑场时破口大骂,说自己是屈打成招,说高拱是冤枉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说首辅张居正与太监冯保狼狈为奸、构陷忠良。
张居正猛然惊醒,发觉自己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扯了扯中衣领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四
话说次日寅时刚过,天色墨黑如漆。游七的脚步声再次在廊下响起,比昨夜更急,喘着气道:“老爷,大冢宰杨公、总宪葛公已在花厅等候,说有天大的事,立等一见。”
张居正披衣起身。中衣外只罩了一件深青色直身,玉带未系,便往花厅来。
却说那花厅之中,两位老臣已是等候多时。杨博坐在左边太师椅上,须发如雪,面容清癯,一双老眼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依旧锐利如刀。他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掌兵部多年,在朝中威望极高,人称“杨天官”。葛守礼坐在右边,面容严毅,唇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写满了刚硬不屈。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