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居正进来,二人起身拱手,动作里透着沉重的疲惫。
杨博开门见山,毫无客套:“太岳,王大臣一事,你已定夺了?”
张居正坐了下首,平静答道:“东厂已有供状……”
未等张居正说完,杨博便一手猛然敲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那供状如何得来,你张太岳会不知?冯保要借此事,将肃卿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清洗朝堂。此例一开,诏狱横行,厂卫遮天,大明朝还有法度么?还有公理么!”
葛守礼接过话茬,语气更急,额上青筋暴起:“元辅!肃卿兄有罪,罪在专擅跋扈,可他绝非谋逆之人!他侍奉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任由阉竖构陷,死于非命,此案若成,天下士人心寒!元辅你何以自处?”
花厅里只听得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北风紧了,刮得檐下铁马叮当乱撞,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张居正的目光掠过杨博因激动而微颤的白须和葛守礼紧攥的双拳。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二公,法司尚未审理,案情未明。高拱是否清白,王大臣是否诬攀,自有国法公断。”
“国法?”杨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太岳,你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竟对老夫说国法?冯保的东厂,就是国法?他递上去的那张纸,就是公断?”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张居正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张江陵,你记住。今日你若袖手旁观,任由冯保屠戮顾命大臣,他日史笔如铁,你便是戕害忠良、依附阉竖的千古罪人!朝堂之上,将再无你立锥之地!”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带血,说到最后,杨博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不知是怒,是痛,还是失望到了极点。
张居正抬起眼来。他迎上杨博的目光,缓缓道:“杨公之言,居正谨记。然居正身为首辅,处事唯依律例,观人唯据实迹。高拱之事,自有公论。”
葛守礼还要再说,杨博却一摆手,拦住了他。老人看了张居正一眼,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他不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葛守礼狠狠一跺脚,也不再多言,跟在杨博身后大步去了。
五
却说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如暮。张居正正在书房中批阅文卷,忽听门房来报,说李幼滋来了。
李幼滋与张居正交情甚厚,两人同科出身,意气相投。当年张居正告假回乡,路过衡山,李幼滋专门从长沙赶来相会,两人携手登山,在山顶看日出。那日云海翻涌,朝霞满天,张居正指着远方说,此生要扫清积弊,再造太平。李幼滋大笑说,太岳有此志,我必从之。
可今日李幼滋是被家仆搀着进来的。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走到门口时已喘得直不起腰。张居正见了,起身去扶,口中道:“元树,病体如此,何故前来?”
李幼滋推开他,自己走到椅子前坐下。他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太岳……王大臣的案子……你断不能……顺着冯保。”
张居正没有说话。
李幼滋见他沉默,心中更急。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身子佝偻下去。张居正起身,欲要为他抚背,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李幼滋止住咳,用帕子捂着嘴,帕子上染了点点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张居正:“太岳,还记得当年你休假回乡,我们去爬衡山么?你那时说你说大明朝积重难返,总要有人去再造太平。”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张居正的衣袖。“如今你手握大权,一言可决人生死。可有些事,做不得。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太岳,你回头看看,看看身后站着谁,前面等着你的是甚么。”
“别做会让你后悔的事,别让后世指着你的名字骂……”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家仆慌忙上前扶住。李幼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眼睛还直直地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立在原地。衣袖还被李幼滋攥在手里。他看着这位老友,他二十年前在衡山顶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与眼前这个苍老病弱的身躯重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张居正缓缓弯下腰,将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从那冰凉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送李大人回府。好用参,拿我的帖子去请大夫。”
李幼滋闻此,怔然如失。唇嚅嚅若欲有言,终惟摇首而叹。他被家仆搀扶着,蹀躞及门,心中兀自不信:那昔年江陵共砚、衡岳同游之人,竟真为紫垣丹墀所蚀,不复旧时风骨?
六
话说这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之际,姚旷几乎是小跑着进来通报,声音发紧:“老爷,锦衣卫朱都督求见,人已到了二门,脸色很不好。”
张居正“嗯”了一声,手中笔未停,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朱希孝是跌进门来的。他腰间那柄绣春刀撞在门框上,人也跟着一歪,差点扑倒,伸手撑住门板,方勉强站住。那张白胖的脸此刻泛着油光,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
“元辅……”他开口,声音竟像是哭过。
张居正看着他,不说话。
朱希孝被这一眼看得腿更软了,往前踉跄两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方挤出话来:“冯公让卑职主审王大臣,要坐实高拱的罪,还说内阁已经默许了。元辅,这案子……卑职审不了。审了,日后要背骂名。不审,冯公那里过不去。卑职……”
他喉结上下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里全是走投无路的惶恐。
张居正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朱都督,此事,你去找杨博。”
朱希孝一愣。
张居正未理,只继续道:“杨大司马掌兵部多年,朝中这些事,他比你清楚。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朱希孝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不敢说。他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先是困惑,而后是犹豫,最后隐隐约约浮上一层领悟。那领悟让他浑身一颤,像是冬日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元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居正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朱希孝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你是锦衣卫都督,审案是你的本分。有些事,多听听老臣的话,没有坏处。”
朱希孝盯着张居正的脸看了半晌,然后忽而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颤抖:“卑职明白了,我这就去。”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张居正目送他出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停了一停,又将那个字涂去了。
杨博会告诉他甚么?说他王大臣是个疯子,供词是屈打成招,高拱不该死。还是他这个案子不能牵连太广,不能株连,不能做冯保的刀?这些话由杨博说出来,冯保恨的是杨博。而他张居正,不过是个听从老臣意见的晚辈。
杨博是三朝元老,冯保动不了他。朱希孝乃靖难功臣朱能之后,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之弟,现下又有了杨博撑腰,审案时便敢公事公办。冯保要怪,也只能怪杨博多事。
七
却说这夜亥时,风住了。雪却悄无声息地又落起来,一片一片,在墨黑的夜空里缓缓飘着,落在檐角瓦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张居正独坐书房。灯盏里的油已烧去大半,灯火黯了些。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面雪白,映着烛光,微微刺眼。纸上写了几字,又被涂去,唯余一团模糊墨痕。
两世为人,生离死别见过,宦海浮沉历过。他自忖已将世间悲欢、人情利害、是非曲直看得分明。可每到这般关头,胸中仍似压着一块巨石。
冯保那双磷火般的眼在掂量和玩味,杨博那双苍老而愤怒的眼在审视,李幼滋那双咳血的眼在恳求,朱希孝那双涕泪横流的眼在恐惧中。
前世,他曾在此事上进退失据,左右支绌,被各方势力拉扯撕掳,那番狼狈滋味,他尝够了。
这一世,他要跳出这泥潭。由他张居正,大明朝首辅,这帝国的实际掌舵人,重新划定战场,厘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