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正月二十一日,北京城的天尚未放亮,零星雪花飘飘荡荡,张府后门开了,一顶暖轿悄然抬出,往东华门方向去了。轿中坐的正是张居正,他手中握着一份奏疏底稿,目光沉沉望着轿帘缝隙中掠过的街景。
轿子在内阁门外停下,张居正躬身出了轿,迎面一股冷风扑来,吹得他领口微微翻动。值房内冰冷彻骨,火盆尚未生起,几个中书舍人正在角落里笼着袖子打哆嗦,见首辅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张居正脱了御寒的玄狐斗篷,径直走到自己那张书案后坐下。他没如往常般先浏览通政司送来的题本,只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张全新的题本用笺,缓缓铺开,提笔蘸墨,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臣闻,正月十九有奸徒王大臣,伪冒内侍,擅闯乾清宫禁,挟刃惊跸。此乃市井亡命无赖,狂疾妄为,侥幸窥隙,事出猥琐,本无主使。”
标准的馆阁体,端正严谨,筋骨内蕴,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
“事出猥琐,本无主使”这八个字,是他深思了一夜的决断。将一场可能掀起朝堂腥风血雨的谋逆大案,钉死在市井无赖个人妄为的柱子上。没有主谋,就没有株连。没有株连,就没有借机排除异己的空间。
张居正拿起奏疏,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既申明了必须严查的态度,安抚了皇家,尤其是两宫太后的惊怒,又堵死了案件扩大化的可能,明明白白地保护了高拱。至于冯保,他也在奏疏中留了余地。
他另取一张票拟纸,写下几行字:
“览奏。卿所奏甚当。王大臣事,即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东厂,公开会审。务要证据确凿,不枉不纵。”
这奏疏,他前世写过,那已经事后为了平息朝中上下的怒火,而此刻,他要在风起之前,先掀起浪。
二
却说奏疏递进的当日午后,张居正正在文渊阁值房伏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来人正是冯保。他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纻丝曳撒,腰间束着犀角带,面色白净,神态从容,那股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他在张居正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闲适:
“张先生真是勤政,这个时辰还在操劳。”
小内侍奉上茶来,是今年的庐山云雾,汤色清碧。冯保接过,揭开盖碗,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不喝。
张居正也不急,等他开口。
“张先生那道奏疏,咱家拜读了。”冯保抬起眼来。他脸上仍带着笑,可那笑意一丝也没有进到眼睛里。“写得真好……只是……张先生这是信不过东厂,还是觉得咱家连个蟊贼也审不明白?”
张居正端起手边的茶盏,盏壁温热,一股暖意传上来。他抿了一口,方道:“冯公误会了。”
“哦?”冯保挑了挑眉。
“正因兹事体大,涉及宫禁,牵动前辅,天下瞩目,才更需程序严谨,证据确凿,让所有人无可指摘。”张居正放下茶盏,“东厂办案雷厉风行,人所共知。此案若只有东厂一家之言,难免有偏听之嫌。三法司、锦衣卫共同参与,当堂对质,所得供状便是铁证。日后任谁也无法翻案,也无人能非议冯公办事不公。这岂非更稳妥。”
冯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先生思虑周全,咱家佩服……只是,元辅就不怕,那王大臣在会审大堂上,忽又想起些什么,攀扯出些别的人来。比如……戚南塘。”
说完这句话,他便静静地盯着张居正。
张居正握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他抬眼看着冯保,缓缓开口:“若他真能攀扯出实证,自然该一并追究。”
说罢,张居正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同样压得低缓:“高拱已经倒了,再无还手之力。戚继光远在蓟镇,谨小慎微。为一个市井无赖的几句谵语,大动干戈,牵连边帅,动摇北疆,引得朝野物议沸腾,言官交章弹劾。太后与皇上会如何想?这于公公清誉,于宫内安宁,又有何益?”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冯公,你我在朝,所求不过一个‘安’字。朝局安,宫闱安,你我才能安心做事。高拱已不足虑,何不借此案,向天下展示公公胸襟,彰显朝廷仁德?”
冯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茶盏中徐徐舒展的茶叶上,久久不语。
“罢了。张先生老成谋国,思虑深远。咱家是个粗人,只知办事,不懂这些大道理。既然先生觉得会审更好,那就依先生的意思。”冯保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笑容,“只是先生也知道,宫里头,太后和皇上可都惊着了。这王大臣,是断不能留的。”
“这是自然。”张居正也随之起身,语气郑重,“擅闯宫禁,挟刃惊驾,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会审之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两宫圣心。”
冯保点了点头,拱手:“那就有劳先生费心安排。咱家宫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公公慢走。”
冯保转身,绛紫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门外。张居正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文渊阁外呼啸的风声吞没。
当晚,司礼监批红发回,他写下的票拟一字未改。
三
却说又过了几日,杨博和葛守礼联袂而来文渊阁值房内。这一次,两位老臣脸上没有了前日的焦灼与怒气,表情倒平和了许多。
“太岳!这一步,你走得险。”杨博还未坐下,便笑着道。
张居正示意二人入座,亲自执壶斟茶:“不得不走,高拱不能死于此案。至少,不能死于东厂罗织的罪名之下。”
葛守礼性子急,接过话头: “元辅,冯保那边……”
“已说妥了。三法司、锦衣卫、东厂,公开会审,以证据定案。”
葛守礼一愣,与杨博对视一眼。他们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付出某些代价来换取张居正不站到冯保一边。没想到,他不仅没站过去,反而主动架起了防止案子扩大的栏杆,还说服了冯保。
“太岳兄,”葛守礼改了称呼,语气郑重了许多,“高拱那边……”
“我已派人去新郑。撤去他府外围守的校尉,另修书一封,陈明此事不会牵连于他。请他安心静养。”
杨博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道:“太岳,老夫前日在你花厅中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老夫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张居正赶忙拦住,“杨公言重了。杨公一片赤诚之心,居正岂有不知。正是有杨公这样的老臣在朝,居正才不敢懈怠。”
葛守礼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好!元辅此举,方是宰辅气度。老夫先前错怪你了。”他站起身,对着张居正,郑重一揖。
张居正起身还礼:“葛公言重。居正所为,不过尽本分而已。”
杨博也缓缓站起,只留了一句话:“前路多艰,太岳珍重。”
送走两位老臣,张居正回到书案前坐下。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面前的书案照得明亮。他望着那摊开的奏疏抄本,目光深沉。
尽本分这三个字说来轻巧,可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呢。
那日张居正亲笔修书遣家中最稳妥的家丁送往河南新郑,监视高拱府邸的锦衣卫也在当日被悄然撤去,然高拱并无回信。
几天后,有从新郑来的商人带话给京中故旧,说高阁老最近胃口好了些,偶尔会在庭院中散步,看着院中那株老梅久久出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四
却说那王大臣被关在东厂诏狱中,日日遭受审讯。可自从冯保从张府回来后,审讯便少了,狱卒送来的饭菜反倒好了些。王大臣心中惴惴,不知吉凶,整日蜷缩在墙角,竖起耳朵听着铁门外的一切动静。
会审定在正月二十五日,地点在刑部大堂。
当日辰时,刑部大堂内外戒备森严。三法司堂官分列左右,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居中而坐,东厂掌印太监冯保坐在左首监审位,面无表情。
王大臣被押上来的时候,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腿脚发软。但当堂官喝令让他开口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堂皆惊。
刑部尚书亲自下堂查看,撬开他的嘴,发现喉咙里已被生漆封住,声带尽毁,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这……”刑部尚书回头,目光投向监审席上的冯保。
冯保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既然不能开口,便以物证定案。东厂此前录下的供状,白纸黑字,画押分明,呈堂便是。”
朱希孝坐在主审位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那供状,又看了一眼冯保,再看一眼在场诸多官员,一颗心七上八下。只得深吸一口气,拍了惊堂木,断案道:
“王大臣,擅闯宫禁,挟刃惊驾,罪在不赦。着即收监,待刑部复核后,依律处决!”
冯保听罢,只是起身掸了掸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
到了会审当日,张居正并无去刑部大堂,他傍晚回到府中,便唤来了游七:“库房里那方前朝的紫玉生烟端砚,还有年初宫里赏的那刀澄心堂纸,包好。再把那幅文徵明的小品山水找出来。”
游七应了,迟疑道:“老爷,这是要送……”
“送去冯公外宅。就说,王大臣一案,多承冯公顾全大局,主持公道。些许玩物,不成敬意,聊表谢忱。”张居正毫不迟疑道。
游七懂了,点头欲去。
“等等。”张居正叫住他,略一沉吟,“再加一句话,口头传到即可。”
“老爷吩咐。”
“就说,来日方长,朝中诸事,还望冯公多多照应。”
游七心头一凛,垂首道:“是,小的明白。”
礼物当夜便送到了冯保在外城的私宅。一个时辰后,游七回禀,礼收了,冯保让带句话回来。
“他说:张先生客气。来日方长,彼此彼此。”
张居正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挥手让游七退下。
“彼此彼此。”他又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
却说二月初二,天黑透了的时辰。张府后门那条巷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急,脚步却有些飘。她穿着一件棉袄,袄子上沾着尘土,下摆凝着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包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抬手敲门时,手指冻得发僵。
门房老陈头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就着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一看,愣住了:“顾小哥……不……姑娘?你怎么会回来了……”
“陈伯。”顾小满笑了笑,那笑容在寒风里有些发白,可眉眼间那股灵动劲还在。“我回来了。”
老陈头赶紧把她让进来,嘴里念叨着:“天呢……你不是去广州府了么……”
顾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就……我是来找张先生的。”
老陈头不在多言,便将她领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点了一盏灯,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