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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疑案哑口伏冥诛,小满兼程归燕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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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顾小满喊住了他,“苏儿呢?”

“苏儿回她家休沐了。姑娘若是想她,明日我便让她寻姑娘去……”老陈头说着,竟有些许哽咽,便又退了出去。

顾小满一人在书房内环顾四周。书房还是去年的样子,案上的砚台还是那方端溪老坑,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笔尖微微泛着干涩,显然是这几日用得少了。窗边那两张枣木杌子并排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在杌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层灰。去年她常坐在这儿,听他批注门生的策论。有时候听得困了,就靠在窗边打盹儿。他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将书卷轻轻放下,走到案前继续写字。

从她去年离京南下,到现在……算来已有一年了。

顾小满把手拢在袖子里,靠着窗框,闭上眼。她确实累坏了。话说她那日在秦淮河边的茶楼里听人说了王大臣案之后,便越听越心惊,当夜便收拾了行囊,第二日清早就去码头找船。张居正派去接她的人还在路上,她等不得了,留了一封信交予善真,让她之后再随那些人上北京,便独自雇了一条驶往北方的快船,沿运河一路北上。

从南京到北京,两千余里水路,她换了三条船,走了半个月。到通州时,她听说案子已经结了。可她不信,偏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于是又从通州骑了一头骡子,赶了六十里路,终于在天黑之后到了京城。

七

二更时分,廊下终于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时,顾小满看见张居正站在门口。他穿着绯色的公服,腰带还没解开,手里拿着几份题本。

顾小满站起来。她本想在脑子里过一遍要说的话。在船上想了一路,在客栈想了一夜,连他要是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她要怎么答都盘算好了。可真见了人,她发觉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觉着自己此刻表情一定很傻。

“丫头?”张居正迈步进来,随手带上了门。“我遣去南京的人还没到,你就自己跑回来了?”

“先生,王大臣的案子……怎么样了?”顾小满顾不得那么多,开门见山。

张居正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结了。”

“结了?”顾小满一愣。

“二月初二,三法司、锦衣卫、东厂会审结案,依律处决。”

顾小满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月初二?那不就是四天前?她还在路上拼命赶路的时候,案子就已经在人不知鬼不觉中结了?她日夜兼程,水路换陆路,跑了小半个月,就为了赶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她还在半道上,一切都结束了。

“先生,”她抬起头,努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会审的时候……王大臣说了什么吗?”

张居正转过身来。炭火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架上,显得格外高大,神情看不大清。

“被人灌了生漆,说不出话。”

顾小满呆住了。她明明记得此案书上记载明明是王大臣当庭翻供,并揭露受冯保唆使诬告,而此刻他却什么都没说?

“先生,那高拱呢?”顾小满疑惑地问。

“他无事。”

顾小满听罢,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她赶了这么远的路,担了这么久的心,结果她什么忙也没帮上。

张居正朝她走近两步,目光从她头顶的发丝一路扫到脚底沾着泥的鞋,最后落回她脸上。他看见她眼下的青黑,看见她脸上被风吹出的红痕。

“你从南京赶回来,便为了担心别人?”

“我……”

顾小满刚要开口,忽然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她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胸前还带着雪意的冰凉公服,那股熟悉的墨香和清冽的竹叶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圈在怀中。

“赶了一个月的路,就为了问这个。”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微微有些哑。

顾小满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有些许猝不及防,隔着层层衣物,她还是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暖,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公服下的身体温热而坚实。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一个不常做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尝试。她忍不住笑了笑。

张居正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牢了些。

过了许久,她才动了动,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灯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细纹,看到他眼底那挥之不去的疲惫。那张脸比去年瘦削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去年在榆河驿看她的时一般无二。

“先生,幸好。”她说。

“幸好什么?”

“幸好先生保住了自己的清誉。”顾小满又把脸埋回去,“这一路我都在想,万一先生被人攻讦,万一……”

“话太多了。”张居正打断了她,又觉着有些不妥,便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了两个饼。”

“什么饼?”

“就是……路边摊上卖的,葱花饼,挺香的。”

张居正皱了皱眉,也不说话,转身走到门口,喊了周知白进来。周知白应声而来,张居正吩咐他去厨房叫一碗热汤面来,再卧个鸡蛋。

顾小满探头看了一下周知白,是一个生面孔,待周知白离去之后,便问道:“先生,这是……”

“书童。”张居正停了一下,又道:“是个懂事的孩子,话不多。”

顾小满听完就笑了,她此刻真的很想立马去认识一下这个周知白,顺便跟他交流一下给首辅当书童的八百个痛苦心得。尤其是那孩子看起来十分老实,想是受的折磨并不比她少。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几根青菜,一只荷包蛋窝在碗底。顾小满端起来,拿筷子挑了挑,低头喝了一口汤。

正想着,面便送来了。顾小满便放下了此念头,开始吃那热腾腾的面,她赶了但大半个月的路,人又累又冷又饿。

张居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不说话。她吃得急,嘴边沾着油光,一点形象也没有。可他觉得这样很好,就像以前一样。

“先生,你怎么不吃?”顾小满咽下一口面问道。

“我不饿。”

“你晚上吃的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继续低头看信函。

顾小满放下筷子,抬起头惊讶看着他:“先生,你堂堂大明朝的首辅,一日三餐能不能好好吃?你要是累倒了,这满朝的政务谁管?皇上才十岁,一堆人巴不得你早点累死好占了你的位。你这不吃饭……”话没说完,她又赶紧低下了头默默吃面,在南京放飞自我了一年,回到这书房一时间没有记得要扮猪吃老虎,还在这对首辅大小声。

八

待顾小满吃完面,已是三更时分。她放下碗筷,打了个哈欠。赶了半个月的路,一放松下来,困意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张居正看她那副模样,放下手中的书卷,道:“去里面睡吧。”

“里面?”

“里间的架子床,你睡那儿。”张居正指了指书房的里间,那是顾小满以前没有进去过的地方,她只知道那是张居正每日小憩的。想来他好像总是在工作,工作,工作到好像连房间都是在书房这个独院里。

她迟疑了一下:“要不……我还是去西厢的耳房吧。以前那间屋子还在的吧?”

“这么晚了,那边没人收拾,等生起火来又要许久,怎么住?”张居正站起身来,推开了里间的门,将帐子掀开一角,伸手拍了拍枕头,“就在这里住下。”

“那先生你呢?”

“我今晚不睡。”

“不睡?”

“嗯,有几份题本要看,还有两封给地方督抚的回信要写。”张居正说罢便走出里间,正准备继续坐下工作了。

顾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人真的离谱,白天在内阁坐了一天,晚上回来还要通宵批文件。大明朝的首辅是这么当的?现代在工位前猝死的那些人见他都得叫声祖师爷。

“先生,你白天在内阁忙了一天,晚上还不睡觉,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你这年纪……”她话说到一半,看见张居正微微挑了挑眉看着自己,赶紧干咳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的气势已经矮了一截,只幽幽地指着书房中一张小榻道:“我睡那儿就行,那榻……挺好。”

那张榻是书房里备着给张居正小憩用的,窄窄一张,铺着一床薄褥,他累了偶尔会靠一会儿,但更多时候,那张榻只是书房里的一件摆设。

“太窄了……”他说。

“不窄,正好,我很瘦。”她答得飞快,像是怕他反悔。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提起笔,像是默许了。

“把炭盆拿近点,西厢那边有厚被褥,喊知白……”隔了一会,他又道。

“我自己去,自己去便好……”顾小满连忙打断,她半分不想让人知道她留宿于此了。

顾小满自己抱着一团被褥铺好后,便脱了那件棉袄把自己缩在了小榻上,旁边是暖烘烘的炭盆,被褥间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清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看着远处张居正伏案疾书的身影,周知白一言不发进来给他换灯。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离开他很久了。

“先生……”等周知白离开后,她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

“嗯。”

“晚安。”顾小满翻了个身,脑子里又浮起史书上写的明明是当堂翻供,怎会如此?但她实在太困了,那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沉入了睡梦深处。

九

隔了许久,张居正搁下笔,看远处榻上那团身影的那呼吸声彻底平稳了,才站起身来。

烛火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暖光。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小脸确实圆润了不少,衬得整个人比从前更生动几分。

他忽然想起另一张脸,多年前,也是这样安静地睡着。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从江陵来的年轻进士,有一个活泼爱笑的妻子。

那个人也喜欢这样侧躺着睡,一只手放在枕边。

许久,他弯下腰,将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轻轻放进了被子里。

“回来便好。”他轻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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