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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小满赁宅初安顿,妙贤对烛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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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二月底的北京城里,陈善真便已跟着张居正派去南京的人到了北京与顾小满会合。二人今日便寻了官府的房牙子寻找住处。

顾小满跟在姚婶子身后,从宣武门里街拐进去,沿路全是挨挨挤挤的廊房,一水儿的青砖灰瓦。

“这片就是官廊房了。”姚婶子四十来岁,是她们托人寻来的房牙子,腰间挂着一块官府发的牙帖,说起话来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把两个姑娘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你们俩姑娘住,我给你们寻个清净些的地段,别太挨着大街,吵闹得很。”

顾小满心里暗笑这婶子一看就是老江湖,嘴上客气,心里怕是早把她们的荷包掂量过了。陈善真挽着顾小满的胳膊,一路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了。

“婶子,这边的月租大约多少?”顾小满问,她比善真沉稳许多,出门在外银钱上的事都得盘算清楚,毕竟她在国外那几年便是自己租房子居住,知道这些房产中介的套路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姚婶子边走边说:“看房子大小。小些的,单间带个灶间,一个月三钱银子上下。想宽敞些,里外两间的,那得五钱到七钱。你们俩若是愿意挤一挤,租个单间也够住了。”

顾小满在心里算了算,之前在南京攒的钱,加上张居正一年前给的盘缠,没去广州还剩下大半,大约是够的。她脑子里不由得浮起一个数字换算,按米价折合人民币,北京的房租比南京足足贵了四成,这要是放到后世,宣武门地段怎么也算个二环内。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一抽,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吐槽。

“到了。”姚婶子在一扇小门前停下,从袖子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便是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净。正屋是一明两暗的三间,东边带着一个灶间,檐下还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半截葫芦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旁边还有几竿青竹。

“这房子好!”陈善真松开顾小满的手,跑进去转了一圈,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笑,“小满你快来看,窗户都是新糊的!”

姚婶子笑道:“这房子原是一户做小买卖的住着,年前攒够了钱,在城外置了宅子,这才空出来的。房东是个厚道人,托我寻两个干净本分的租客。”

顾小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满意了。房子虽不大,但胜在采光好,灶间齐整,院子里还有晾衣裳的地方。最要紧的是这条巷子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巷口还有更夫巡夜。

“婶子,这房子月租多少?”

“七钱银子。”

善真从屋里出来,听见这个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拉着小满的袖子低声道:“怎么这样贵……”

姚婶子倒也不恼,笑道:“姑娘,这一片都是官廊房,治安好,房子也结实。你若去外城租私人的房子,兴许能便宜个一钱两钱,可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你们俩姑娘住着,夜里敢睡踏实吗?再说了,这房子离正阳门大街也近,你们往后要做什么营生,出入都方便。”

顾小满想了想,点头道:“婶子说的是。只是七钱银子,能不能再少些?”她说完这话便走到院墙角,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的砖缝,又站起来看了看屋檐的瓦当,嘴里念念有词,“这墙根返潮,春天怕是要渗水。灶间的烟囱瞧着也堵了半截,回头还得找人通。院子里的石砖碎了两块,雨天踩上去一脚泥。还有这井,瞧着水色发浑……”

姚婶子脸上挂着的笑僵了一僵。她做房牙子十来年,头一回见着这么会挑毛病的年轻姑娘,每一条都挑在实处,连反驳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那姑娘说个数?”

“五钱。”顾小满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姚婶子心里一沉,实则这房子一月得一两,上个月有个穿青衣直裰的斯文人寻上门来,说若有俩姑娘来寻房子便以半折低价出租,差价自有人补,每月还另给她一钱银子的辛苦费。此等买卖实在划算,她本想从中再抽些差价,没承想眼前这姑娘嘴皮子这般厉害,一刀就砍到了底。姚婶子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心里却道:罢了罢了,横竖不亏,这买卖做得。

“那就五钱。”姚婶子拍板,声音比刚才脆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签契约。姚婶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格式,只需填上姓名、房屋位置、租金和租期。她一边写一边念:“宣武门里街西廊房第三巷……顾小满、陈善真承租……月租银五钱,按月交付,不得拖欠……房屋若有损坏,非天灾者,由租客自行修缮……”

写完了,三方各自签字画押。姚婶子作为房牙也在中人处按了手印,笑眯眯地把钥匙交给顾小满:“行了,从今日起,这房子就是你们住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送走了姚婶子,善真在院子里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片晃动的影子。她伸手去够那石榴树的枝头,指尖碰到嫩芽,咯咯地笑起来:“小满,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租来的也好,横竖是咱们自己的窝了!”

顾小满也忍不住笑了,她站在那几竿青竹旁,听着风把竹叶吹得簌簌作响,忽然想起南京秦淮河边的河房,推开窗能看见水光粼粼,兰秀在楼下喊她吃饭的声音隔着木楼梯传上来,唐富春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啪啪声……

那些日子像是隔着很远的路在看,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二

午后,善真从外头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倒了一大碗水灌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开始讲今天出去打听到的事。

“隆庆祥的掌柜是个大胖子,他那铺子大,伙计多,接的都是京里的大户生意。咱们织坊的料子要是能搭上他,一年光是缎子就能销掉好几十匹。”

顾小满递给她一块饼。善真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继续:“他还说,咱们那批云锦在南京不算稀罕,可到了北京就是独一份。京城里的姑娘和娘子们,最爱这种南边来的时新花样……不过他说光看样品不行,得见到现货。我已经托人往南京捎信了,让坊主再发一批过来。”

顾小满点点头:“隆庆祥肯接?”

“肯。就是价压得狠。我跟他说了,我这次来北京是要么签长约,要么不卖的。你知道他怎么回我?他说我这姑娘怎么比山西老财还难缠。”善真学那掌柜的语气,粗着嗓子,学完了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顾小满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行。让我过两天再去,他把他那几家分号的掌柜都叫来,一起看看样品。”善真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往后一靠,脸上还带着奔波了一天的风尘,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眼里却全是精神。

“你这次在北京待多久?”顾小满问。

“大概半年到一年罢,落实了这单生意再回南京去。”善真说,“小满,若是到时候我要走,你跟我回南京吗?”

小满摇了摇头:“应该不了,我……我明日寻个书房的差事,我们先过好这一年罢。”她强行笑了笑。

三

却说次日一早,顾小满独自往正阳门大街去了。

观文堂在正阳门大街中段,门面三间宽,匾额黑底金字。门口摆着两张条桌,堆着新印的时文选本,封面花花绿绿,压着一块青石镇纸。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也没人去理。

顾小满迈过门槛。店堂比富春堂窄,书架挤得更密,经史子集杂着话本小说分门别类倒是齐整,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霉味儿,在昏暗的光线里沉甸甸地浮着。靠窗的条凳上坐着两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正翻书,时不时交头接耳。柜台在正对门的位置,黑漆的,擦得不太亮,上面搁着算盘、账本,还有半碗凉透的茶,茶面上漂着一只淹死的飞虫。

柜台后坐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左右,白面微须,穿一件杭绸的石青道袍,腕上挂着一串菩提子念珠。他歪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顾小满扫了一眼封面,是《剪灯新话》。

好家伙,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他居然大剌剌地在铺子里看,这要搁在现代,相当于在书店柜台公然翻阅非法出版物,胆子也忒大了。

“掌柜的?”

那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书上,声音懒洋洋的:“买书?自己看,看中了来柜台结账。”

“唐文焕唐掌柜?”

他这才把书放下,认真看了她一眼。“你是?”

顾小满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信封上唐富春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晚辈姓顾,名小满,从南京来。唐富春唐先生托我捎信给唐掌柜。”

唐文焕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眉头先是皱着,慢慢舒展开,最后嘴角竟翘了起来。

“叔父信上说,你在他坊里做了近一年,还独立编了一部故事集?”他上下打量她,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是。”

“白门散人,是你?”

顾小满愣了一下:“唐掌柜知道?只是要保密……”

唐文焕笑了一声,从柜台下抽出一本书,正是富春堂印的《时文新选》,封面右下角印着“白门散人校”几个字,“上个月从南京发过来的,卖得不错。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专门来问,说这白门散人的批注有意思,问我还有没有别的。”

“叔父说你到北京来,想寻个书坊的差事?”

“是。不知唐掌柜这里……”

“缺。”他打断她,叹了口气,“我这里什么都缺。缺校书的,缺写样稿的,缺会跟刻工吵架的,缺能把账算明白的。北京这地方人不好找,能写会算的都往衙门里钻,谁稀罕我这小书坊。你来得正好。”

顾小满没想到这么顺利:“唐掌柜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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