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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小满赁宅初安顿,妙贤对烛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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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吧。”唐文焕坐回柜台后,又拿起那本《剪灯新话》,翻到他刚才夹着手指的那一页,“工钱一个月一两五钱,跟你在南京一样。”

顾小满点头:“什么时候上工?”

“明天罢。对了,你住哪儿?”

“宣武门里街。”

“那不远。”他抬起头,难得有了些许郑重,“叔父在信上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我不信别人,我信叔父。”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小满站在那里,看着他歪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这个人倒像个逃学的秀才,或是躲清闲的富家公子。

“唐掌柜,多谢。”

他只摆了摆手,那动作跟唐富春一模一样。

顾小满走出观文堂,看了一眼那块金漆剥落的匾额,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老板上班摸鱼看禁书,店铺门可罗雀,员工福利一概不知,入职第一天发现老板是条咸鱼,该跑吗?

四

却说张府书房里,炭火日夜不熄,仍驱不散那股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张居正披着玄狐皮里的鹤氅,坐在大案后批阅公文,笔尖在纸上走动的声响细密而均匀,偶尔停下来蘸墨。

自王大臣案了结,冯保那边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双眼睛始终隔着宫墙无声地注视着外朝的一举一动。

与内廷维持这条若即若离的纽带,是张居正掌权之初便布下的棋。高拱倒台没多久,他便授意游七主动去结交冯保最信赖的心腹徐爵。徐爵这个人他见过几面,原是个逃兵,被冯保收留认了干儿子,几年工夫从一个家奴爬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署理南镇抚司,能自由出入宫禁在夜间进入皇城而不受盘查,能替冯保阅览奏章拟定诏旨。

游七与徐爵年岁相仿,一个沉稳老练,一个圆滑世故。张居正只淡淡提点一句“冯公身边那位徐爷,是个人物,可多往来”,游七便懂了。不出一月,两人已在外城某处不起眼的酒楼雅间里焚香歃血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张府与冯保外宅之间便有了一条隐秘迅捷且可靠的传话通道。

此刻游七正垂手立在书案前低声回话。

“……徐爵昨日吃酒时透了底,说冯公近来心思已不在王大臣那桩旧案上。眼下冯公盯着两件事:一是宫里开春的采办,各处都在伸手,油水比往年更多了。二是南边几个镇守太监年底的孝敬似有短少,正着人查问,听说已经锁定了两三个。”

张居正“嗯”了一声,并未抬头,“徐爵还说了什么?”

“他说……”游七声音压得更低,“冯公前几日在司礼监,当着几个秉笔的面叹了一句,说‘外头的事终究还得外头的人去办,咱们里头的人把里头伺候周全了便是本分。’”

“知道了。”张居正放下笔,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玄狐皮毛温软的触感包裹着颈侧,带来些许暖意,可那暖意只在皮肤表面,透不进骨头里。“你与徐爵往来,分寸自己把握。该花的银子不必省,该递的话务必清晰。其余诸事,一如往常。”

“是,老爷。”游七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五

晚饭后,张居正没有如常去书房,他去了正院。

嗣修在国子监上学,不久将要成婚。王妙贤不久前从江陵回来,正为他的婚事筹备。此刻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一盏剔红琉璃灯,正低头缝一方帕子,是嗣修婚礼上用物,有些物品她更乐意自家亲手做。见他进来,她停了针,抬起眼。

“老爷。”

张居正点了点头,在炕沿坐下。

王妙贤没问他为何这时过来,只低头咬断线头,这才起身从暖窠里倒了盏温着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炕几上。

她又坐回原处,就着灯光重新穿针。灯焰柔和,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眉目沉静,动作不疾不徐。

“她回来了。”张居正端起茶盏,茶汤在盏中轻轻晃荡。

王妙贤手里的针没停,只那针走得比方才慢了些许。

“在宣武门外租了处房子。暂时的。”

“老爷亲自去南京寻的人,竟也没请进府里来?”王妙贤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微微一牵,“想来是老爷口才还不够好。”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接这个话头,只道:“她不肯入府。”语气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那便由着她?她那人,吃软不吃硬。老爷若是强逼,她能跑回南京去,那老爷岂不是白跑一趟?”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妙贤说得有道理,可他心中也想,那丫头那个不肯低头、不惯内宅拘束的性子,若此刻让她入府,她该如何在府中自处?礼法规矩、人言可畏……

“等她回来后,那脾性怕是……”

王妙贤的手停了,“老爷是怕她受委屈,还是怕她给府里惹麻烦?”

张居正一怔:“都不是,是怕她不惯。”

王妙贤放下针线,抬起头,目光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她似是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开了口:“老爷,我有一句话在心里好多年了,今日想问问。”

“问。”

“那位顾姑娘……真的很像吗?”王妙贤声音轻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方尚未完工的帕子。

她一直知道,府里的老仆偶尔会提起从前那位顾夫人,还有一个早夭的孩子。有一次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一首诗,末句写的是“仙游诚足娱,故雌安可忘”,她当时站在那里读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大概永远替代不了那个陪着他从小长大的故人,可她有时会想,那个让张居正在她死后这么多年仍记得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如今来了一个顾小满,陈妈说像,张居正为她破例、让步,甚至不惜出京去寻回来。她并非从不介意,她甚至在回信中大度劝说过,只是她此刻真的想知道到底像在哪里?

张居正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像她年少时的样子……怕不止是像。”

王妙贤笑了笑,垂下眼帘,想起自己刚嫁入张家时的光景。那时张居正已是翰林院编修,不苟言笑,待人接物客气却疏离。她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喜好,学着打理府务,从不给他添一丝麻烦。她做到了一个妻子能做的一切,可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是温和客气的。

可那慌乱,她方才分明看见了,他提到顾小满不肯入府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焦灼。那种神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二十年了,一次都没有。

“老爷待她好,她总会回来的。”

“我嫁给你那年,你在江陵休假。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你是翰林院清贵,嫁过来是续弦娘子。我没得选,既是没得选,便只能好好过日子便是。若是提前知道你心里有那样一个人,我大约会一走了之。”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年,我不问不提,是我的本分。可我也想过,为何这就要是本分?”王妙贤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灯焰跳了跳,“我听说南边如今不少女子自家安身立命,开铺子的、织纺的、写书的,不必靠嫁人活一辈子。有时候我想,若我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大约也能走出去,寻个自己的活法。可我嫁了你,便是你的妻,是张家的主母,是嗣修他们的母亲……”

张居正没有说话。

王妙贤没有理会他,只继续道:

“你上次写信说要接她回来,我那时信里没写什么,可我心里是羡慕她的,并非羡慕你对她那般好,只是羡慕她能有离开你的机会,不必一辈子困在这府里的四方天……”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我多嘴了,老爷只当我没说过。”

屋内静了一息,灯焰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各不相扰。

张居正手里茶盏的苦涩气从盏口溢出来,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妙贤,这些年……”

“这些年的事,不必提了。”王妙贤打断他,“你心里那个人回不来了,我嫁进来,也离不开了。”

说罢,她没再看张居正,只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穿针。

史料注:

仙游诚足娱,故雌安可忘出自张居正《朱凤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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