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万历元年三月初,京师城里的寒气悄然褪去,墙根下残雪已然化尽,砖缝里偶有三两点怯生生的绿意探出头来。
这日张居正的轿子在府门口落下时,游七已候在门前,手里捧着一份装帧考究的烫金大红全帖,趋步上前道:“老爷,四川贺参将府上刚遣人送来的。”张居正接了帖,边走边翻开来看,贺麟见的笔迹端正刚健,措辞恭谨周到,末尾钤着私印,回的是九月亲迎吉期及若干仪节细节。他合上帖子递给游七,吩咐收入礼匣,着人抄录副册,原帖送至王夫人处。
嗣修与贺氏的婚事是去岁秋定下的,六礼已行至纳征,婚期定在九月,黄道吉日,万事皆宜。王妙贤这几日已着手操持,请了锦衣卫斜街最好的成衣铺老师傅来为嗣修量体裁衣,又亲自遣仆妇往贺家老宅送了好几回礼,连婚礼当日需用的杭纺红绸、鎏金喜烛、四色茶果这些细物,都一项项列了单子,亲自勾核。张居正每日回府,常能见她端坐正厅东侧那间小花厅里,面前摊着长长的明细,不时提笔添改几字,一切井然。
他回到书房,案头堆满了考成法细则,前世做过的事今生再写倒轻松不少,只是此番需更细致些,将前世推行时的种种阻力也考量进去。
窗外竹林里那对丹顶鹤正在嬉闹,长颈交缠,羽翼相拂,仿佛也沾上了府中的喜气。
张居正望着那对鹤出了会儿神,嗣修今年二十了,娶妻后便是成家立室之人了。再过几年,怕也要做父亲了。张居正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嗣修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灯市,小手攥着他的耳朵,笑得口水都流到他领口里。
二
却说顾小满收到姚旷送来的素笺时,正趴在观文堂柜台后面翻账本,唐文焕实在是一个靠不住的掌柜,自从她来了这段时间之后,她逐渐发现观文堂虽是唐家书坊在北京的一家分号,经营状况却与南京的相去甚远。
她放下账本,拆开信,笺上只有一行字:“初七,潭柘寺。辰时三刻,山门外银杏树下。”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位大佬约人,连个“盼晤”都不写,活像发下来的圣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到文渊阁述职。
她腹诽了几句,便去柜台后面找唐文焕告假。唐文焕歪在柜台后那把老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娇红记》,看入了神,连她走到跟前都没察觉。这位掌柜总有些门路搞来这些坊间禁书,但这本讲才子佳人自由恋爱的,顾小满前几日偷空翻了几页,觉得比起秦淮河上那些风流韵事来,倒是纯情得紧,也不知他为何看得如此津津有味。
“潭柘寺?是去看那两株二乔玉兰罢?”唐文焕听她告假,只懒洋洋地问了一句,目光仍黏在书页上。“那两棵老树,听说还是永乐年间栽下的,整个京城独一份的景致。去罢,回来同我说说,究竟开得如何。”
顾小满很想说,她每日给他收拾烂摊子难道还不配一个假期吗?
三
话说三月初七恰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潭柘寺的山门掩映在森森古柏之后,朱漆经年,已有斑驳剥落,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庄重。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晨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偶尔几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愈显清幽。
顾小满赶到山门外时,远远便望见那株需数人合抱的古银杏树下立着一人。那人穿了一身靛青色杭绸道袍,外罩玄色宁绸灰鼠皮里鹤氅,头上戴一顶黑色幅巾,山风将他鹤氅的衣角与幅巾吹得微微拂动,整个人立在晨曦错落之中,清隽如松,沉静如玉。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在他身侧约半步处站定。他并不转头,只淡淡道了两个字:“来了。”
顾小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道:“先生唤我来,倒像是衙门里点卯一般掐着时辰。今日怎有雅兴来看玉兰?”
张居正没有接她这个话头,径直转身,沿着青石铺就的阶梯向寺内行去。他走得从容,步幅不大不小,恰好是她跟得上又不会太近的距离。顾小满赶紧跟上,心想此般问话不回,转身就走,是甚么社交礼仪?搁在现代约会早就拉黑八百回了,她这般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脑筋大约是出了些问题,天不亮便爬起来,就为了跟这闷葫芦看几棵树?
二人穿过毗卢阁,方转过殿角,那两株名动京华的二乔玉兰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一紫一白,两株玉兰高可数丈,比肩而立,树冠在空中交汇连绵,将这一方天地笼成一片紫白相间的花穹。那枝头花朵繁密至极,紫的那株浓丽沉郁,宛如晚霞凝驻于枝头,灼灼其华,艳而不妖,白的那株清雅出尘,恰似新雪初积于琼枝,莹莹其质,素而愈洁。
山风过处,枝头轻颤,便有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翩跹如蝶,缭绕如雪。晨曦从繁花的缝隙间筛落,明灭之间,恍如梦境。
张居正驻足于她身侧,亦仰首望着那两树绚烂到极致的花。山风又起,几片紫玉兰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玄色鹤氅的肩头,他并不拂去,只负手而立,望着那满树琼英,口中轻轻念道:“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
此乃沈周之诗。顾小满记得下句,便接口道:“韵友自知人意好,隔帘轻解白霓裳。”
张居正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庞上:“读过的诗,倒还记得……”
话音未落,忽有一阵山风穿庭而过,满树玉兰簌簌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如碎琼,如急雪,兜头盖脸地洒将下来。她立于花雨之中,微微仰首,那花瓣便落在她发间,白的皎皎,紫的淡淡,星星点点缀了满身。她今日通身上下素净到了极致,一袭葱青竖领斜襟衫,官绿色暗花马面裙,发间只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再无半星装饰。偏是这份素净,将她骨子里那点清冽与灵气衬得愈发分明,立在漫天飞花之间。
张居正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那花瓣犹在纷纷坠落,有一片正落在她眼睫之上,她眨了眨眼,那花瓣便轻轻滑落。他看着她,忽觉这满树繁花,竟不及她这一瞬的生动。
他见过她穿着男装缩肩含胸扮书童的模样,见过她裹着粗布袄子在风雪里的模样,也见过她换上女装在上元夜的灯市里笑靥如花的模样。可今日这般素净到极致反倒清丽不可方物的她,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甚美。”他说,声音轻轻的。山风过处,有几片玉兰花瓣落在她肩头,他手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拂去。
“甚没了?”顾小满正仰头看花,耳边模模糊糊听见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却叫山风搅乱了没听真切。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疑惑地眨了眨眼,“花要没了么,先生?这才初七呢,玉兰的花期怎么也得再撑上几日罢?”
“……”
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抽,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息。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几片花瓣和他嘴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嗣修的婚期定了,九月十二。”
此转换话题的手法堪称粗暴简单,顾小满心里腹诽了一句你儿子婚事与她何干,跟她说来何意味?是不是在暗示她到时候要送礼?首辅家的喜事,她一个小小的校书,送甚么好?送不起的话唐文焕愿意和她一起出钱吗?
然她面上只是点了点头,想来他方才那两个字大概也不是甚么要紧的话,被风吹散了便算了。
可她转念一想,脑子里忽然亮了。不对,这乃是首辅家办婚礼,那是何等体面排场的大事体!请柬、礼簿、谢帖、席位帖、婚仪程序单、告庙祝文……以张府的门第,往来的宾客少说也有数百上千之数。还有那些礼簿、谢帖、婚仪便览一类的活计,哪一样不需要人手?这哪里是办喜事,分明是一条金光闪闪的产业链就摆在眼前,等着有见识的人去接。
而眼前这个当朝首辅,就是最大的甲方!
她正暗自盘算得入神,连脚步都慢了下来。张居正忽而侧首瞥了她一眼,这个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又在盘算甚么。”
顾小满回过神,快步赶上他:“先生,我在想……府上这般大喜事,我们观文堂能不能也接些活计来做?譬如请柬、礼簿、谢帖,还有婚仪上需用的程序单子、唱词册页,这些书坊都能做。观文堂门脸虽不算顶大,但雕版刻印的手艺是极扎实的,我还能帮着校对文字,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不贪多,只接其中一两样便好。”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问道:“是唐文焕让你来揽这桩生意的?”
“不是不是,”顾小满连忙摆手,语速更快了几分,“是我自个儿琢磨的。唐文焕那个人,心思多半不在铺子经营上,终日与那些杂书闲卷为伴,观文堂每月进项堪堪持平。前阵子好不容易印了批时文选本,销得还算过得去,转头他便将银钱拿去进了一大批根本卖不动的冷僻文集,如今全堆在后院落灰生虫。”她说着,下意识带上了点昔日在他书房时撒娇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先生想想看嘛,万一观文堂真的关门大吉,我岂不是要没了饭碗?到时候流落街头,多可怜呀。”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那正好回府里来。”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