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睁大了眼,像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这么无情地断了她所有退路,急道:“张先生!”
张居正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谋划已久:“说起此事,你怎不等我安排就自己去租了房了?”话语竟还带着些许委屈。
顾小满心想,这不废话,等你安排,怕是又要搬回去那四方天地住了。她可不想再住进张府,虽说在府里吃喝不愁,可那毕竟是他张家的地界,她打算回北京前便早已和善真说好,要在北京一起寻一处住处,在善真在北京料理织坊生意期间,好歹暂时有人互相照应。
而她嘴上却道:“我自个儿能办的事,何必麻烦先生。”
“而且先生我跟你说,那租金一个月五钱银子。”顾小满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得意,“我可是跟房牙子磨了好一阵儿呢,硬是给砍了价。连善真都说我嘴皮子利索。”
她说得眉飞色舞,浑然没有注意到张居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早就知道那房子的事。此刻他看着顾小满那张小脸,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以为是自己凭本事砍的价,却不知官营廊坊岂是如此容易砍价的。他自然不会说破,只是点了点头:“五钱,倒也不算贵。”
“那当然,我办事,先生放心。”顾小满得意洋洋。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方才道:“请柬的雕版,府中已托了别家书坊在刻制。礼簿与谢帖,可以交予你们做。”
顾小满心头一喜,眼眸倏地亮了,正要开口应承。
“不过,嗣修的婚事,内宅一应由妙贤主持。”他话锋一转,“礼簿与谢帖诸事,回头我让游七遣妥贴人与你对接。式样、用度、工期,皆需明细,不可含糊。若有差池……”
“定然做得!绝不会有差池!”顾小满脱口保证,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进了账房。
四
两人且行且语,不觉已走入一片幽深的竹林。这竹林在寺院西侧,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中,两旁修竹万竿,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日色从叶隙间筛落,随风往来晃动,明灭不定。
顾小满随在他身侧,二人之间本隔着一臂远近。她偷眼觑他,只见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她心下忽然生出个念头,想要挨他近些。这念头冒将出来,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脚下便慢了半拍。
张居正忽停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她。竹林深处光影幽暗,他的脸半在明处半在暗处,神情看不真切。他伸出手来,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顾小满看着那只手,怔了一怔。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上臂,随即将头靠在他肩头。这个动作她在梦里做过一回,此刻却头一遭觉出了真切的分量。
张居正垂下目光,看见她发丝在透林而下的细碎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被山风撩起,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下颔。这般环住他手臂的姿态,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般挽着他,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胳膊上,絮絮叨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并未多言,只是带着一份确认的了然,将她的手在自己臂弯里轻轻拢了一拢,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行了片刻,张居正忽开口道:“唐文焕终日看那些杂书,你可有跟着翻看?”
她连忙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哪里会看那些才子佳人、荒诞不经的闲书……”话一出口便知又露了馅,这不打自招的毛病回回都这般灵验,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旧疾。她赶紧摇了摇他的胳膊,仰起脸望着他,带着几分撒娇讨饶的意味:“先生,我错了还不成么。”
张居正脸色沉了下来,只说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是甚么封建大家长做派,管天管地还管人看闲书,若让他晓得后世还有更多惊世骇俗的玩意儿,那些小电影之类,怕不是要将整条正阳门大街的书坊画铺全数查封了去,连唐文焕那把梨圈椅底下藏着的私货都得搜将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晓得了。”
五
竹林走到了尽头,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景致。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山风拂面而来,带着松涛的清气。顾小满忽想起一桩事来,开口道:“先生,我在南京时,写了一本书。”
“甚么书?”
“一本杂记。记的是在南京的见闻,还有些市井间的琐碎事体。都是寻常人的寻常日子,那些人一辈子大约也不会有人替他们写一个字。我便想替他们记下来。”她说到此处,声音里带了些犹豫,像是怕他觉着这念头太过荒唐,“先生,我还想……用真名来出版。”
张居正没有立时答话。顾小满心里七上八下,正想再补几句解释,他忽停住脚步,低头望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为何想用真名?”
顾小满怔了一怔,旋即正色道:“白门散人是我拿来谈时文的。时文选集的批注用这个号,是因为那些文章涉着朝政议论,署个笔名方便些,也少些是非。可这本不一样,里面写的全是我亲眼所见的故事,用自家名字来署,方显得郑重。”
张居正听罢,默然片刻。他想起曾在书房里看过她那些潦草的稿纸,上头记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的日常。
“能用自己的名字替百姓立传,这份心气倒难得。”他又道,“另外,你那时文选集,可曾想过不必只写批注?批注终归是跟在别人文章后头的尾巴,写得再好也是替人作嫁。不妨自家动笔写些文章,不必拘泥经义格式,也不必顾虑太多。你看得见城墙根下那些日子,这份眼光难得,写出来便是你自家的学问。”
顾小满只觉得有些感动,想说点甚么来应和此刻的心情,却发觉所有的话都有些轻了。她索性不再言语,只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六
二人一面走一面说着话,从时文选集聊到府州县的田赋制度,从田赋聊到一条鞭法在浙江推行的成效,又从一条鞭法聊到她在南京的琐事。
那是他错过的一年,虽说他派了人去监视,可监视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了。
她说着说着忽笑起来,道是有一回在秦淮河边遇见个卖盐水鸭的老婆婆,那盐水鸭做得极好,她买了一只鸭腿边走边吃,不巧被汤显祖撞见了。汤显祖指着她说“顾校书当街食鸭腿,斯文扫地”,她气得回了一句“谁说鸭腿不是斯文了?”
张居正听到此处,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只不做声。顾小满又顺口道:“那汤相公颇有边塞诗人的风骨,你知道吗?他还托我给谭大司马送过信,对了就是你们六部堂官那……”
“那本书,印之前拿来给我先看。”张居正忽然打断了她。
“啊?先生……这,你该不会要我改稿罢……”顾小满被截断了话头,却还想挣扎,她平生最恨被审稿,偏又撞着这么个全天下最会删改批答的人,可她感觉到他手臂僵硬了一瞬,那点挣扎便自觉咽了回去。
“既要署真名,日后印出来便是要被人评的。此刻予我先评,有何不可?”张居正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那语气与在文渊阁批驳堂官时一般无二。
顾小满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不甚美妙的事实:她自诩嘴皮子灵快,与南京那帮士子论文也是有来有回,可若真论起辩论之术,她在眼前这人面前大约连还手之力都无,怕是连朝堂上那些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言官们都要替她掬一把同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