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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回 都蛮盘踞九丝山,江陵运筹千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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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明万历元年,天下承平,两京十三省倒也算得风调雨顺,却有一桩积年老患盘踞在四川叙州府以南的崇山峻岭之间,历数代而不灭,耗糜朝廷钱粮无数。

那便是都掌蛮。那都掌蛮世代聚居川滇交界之处的山岭中,依仗九丝山天险,筑城立寨,号曰九丝城,聚众数万,自洪武年间起便叛降无常。其地山势险绝,四面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及至隆庆年间,都掌蛮首领阿大、阿二、方三等人率众连破高县、珙县、筠连、庆符,纵兵屠戮,所过之处庐舍尽毁,尸骸塞道。有一回攻破高县,竟将县令郑翊绑在县衙前活活烧死,又将县丞以下官吏二十余人尽数斩首,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行径之凶残,比之于倭寇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大曾放言:“九丝城固若金汤,便是诸葛武侯再生,也休想踏进来半步。”

这话虽说狂妄了些,倒也并不算全吹牛。每逢朝廷用兵围剿,都掌蛮便缩入九丝城中掘壕固垒,凭险拒守,等到官军粮草耗尽无奈退去,他们便又下山焚掠州县,杀人越货。

朝廷几度调兵围剿,皆因山险粮尽无功而返,反倒折损了数千官兵,更添了几笔军费的烂账。到了万历新元之后,这桩难题便摆在了张居正的案头。

一

话说张居正自王大臣一案了结之后,朝局渐渐落定。冯保全了面子,高拱保了性命,杨博等一班老臣也认可了他处事的分寸。各方虽各有不满,倒也没有谁公然跳出来撕破脸皮。张居正趁这个难得的平静空隙,将全副精力投入到考成法的细则修订之中,每日伏案批阅,常常写到三更灯火方才歇息。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边考成法还未颁行,西南那边又起了战事。

兵部尚书谭纶先开了口,他说话时还带着几声咳嗽,声音在咳嗽中断断续续的:“都掌蛮为害多年,此番……咳咳……气势尤盛,曾确庵的奏疏……咳……”咳嗽让他话说不完整,只得又喝了口茶,“我看过了,所请兵饷数目尚在情理之中……只是蜀道难行,转运粮草不易,需得……咳咳……”他又咳了几声,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只得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润喉。

谭纶的咳嗽是在上月祭祀天地时落下的毛病,那天风大,他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回来后便咳了起来,连着咳了大半个月也没见好。偏偏有几个御史揪着这件事弹劾他,说他“陪祀失仪,咳嗽惊驾”,简直是无事生非。张居正和吕调阳当时看了那份弹章,连一向温和的吕调阳都无奈地冷笑一声:“那班言官还是太闲了。”

张居正没有说话,立刻拟票批了回去:“咳嗽小疾,何至去一大臣”,又质问那帮御史“若用舍予夺不由朝廷,朕将何以治天下”?弹劾谭纶的景嵩、韩必显被降三级调往外省,谭纶只罚了一个月俸禄,照旧坐着兵部尚书那把椅子。

从此之后,再没人敢拿咳嗽这种破事来烦他了。

只是谭纶性子耿直,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大给,前几日还气呼呼地上疏求致仕,说什么“臣老病侵寻,不堪重任,乞骸骨归”,措辞慷慨激昂。张居正看了他的辞疏,提笔批了两个字:“不许。”谭纶便又上了一道,比前一道更恳切些。张居正又批了两个字:“不准。”谭纶便不再上了。

这事在文渊阁传为笑谈。吕调阳有一日闲坐,说起谭纶的辞疏,忍不住摇头笑道:“谭司马这两月已上了三道辞疏了,一道比一道情真意切,再批下去,怕要写出‘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来了。”

此时谭纶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他喝完茶便平缓了一下胸口,继续道:“我查过川中存留银两账目,兵饷可以从地方存留中调拨,不必另外请帑……曾省吾前日亦有信来,说军需已备了七成,待兵员调集完毕,便可进剿。”他用手捂着口又轻轻咳了几声,“只是……领兵之将,须得选一个得力的人。”

张居正便问:“可有人选?”

谭纶沉吟了片刻,道:“刘显可用。”

户部尚书王国光接着谭纶的话头算了算账,说四川一省的存留银两调作兵饷怕是不够,得从湖广那边拨一些过去。兵部左侍郎又说了兵力部署的事。吏部的人则问曾省吾这人办事到底靠不靠得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有了个大概的章程,便是调兵、筹饷、选将,三件事分头去办,由四川巡抚曾省吾总督军事,前线诸将听他节制。

二

话说那刘显乃是一员宿将,江西人,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卒一路拼杀到总兵官的位置,身经百战,威名赫赫。他曾在江浙一带抗倭,战功累累,倭寇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后来调任四川,镇守川南多年,对都掌蛮的情形了如指掌,山川地形、蛮兵习性,没有他不熟悉的。可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短处,那便是性子暴烈,治军严苛,手下的兵丁稍有违令便是军棍伺候,在军中积怨不少。又因为他常年在外领兵,疏于打点朝中关系,在北京城里没有几个替他说话的人。

果然,刘显被点为征蛮大将的消息传出不到几日,弹劾他的奏疏便像雪片一般飞进了通政司。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有说他“在闽剿倭时纵兵掠民”的,有说他“年老昏聩、不堪大任”的,还有说他“与都掌蛮暗通款曲、养寇自重”的,这一条颇为恶毒,简直是想要他的命。

张居正一封封仔细看了这些奏疏,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将最上面那本弹章翻过来,看到落款处署名的一串名字,有几人是景嵩的同乡,另外几个则是平日里自嘘清高的清流。

他将奏疏放下,对谭纶道:“前日你说刘显可用,今日便有十几本弹章来参他,倒是巧得很。”这话说得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

谭纶冷笑一声,道:“这些人打仗不行,参人倒是行得很。那刘显确有短处,但以蜀中情形而论,眼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何况临时换将乃兵家大忌。曾省吾在蜀中经营多年,对刘显了解最深,依我之见,此事不妨交予曾省吾来定夺。”

张居正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提起笔来,铺开一张公文用笺,一气呵成地写将下去:

“都蛮为害多年,不容不除。闻之谭司马云:蜀中兵饷,取之存留,尽可措办。俟兵食已足,方略已定,可一鼓平之。但用兵之道,全在将得其人。前承教,谓刘显足办此事。昨科中用闽事论之,鄙意以蜀征方始,不宜辄易大将,而司马又不敢独当,故咨之于公也。若其人果可用,不妨特疏留之,立功赎罪;如不可用,则当别授能者。公宜以此意明示刘显,俾鼓舞奋励。如玩寇无功,必将前罪并论诛之,不敢庇也。地方大事,唯公熟计之。”

搁下笔,他重新读了一遍。这封信写得很小心。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曾省吾,却又不是完全撒手。他可以保刘显,也可以杀他,一切须得他自己掂量着办,事成有赏,事败有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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