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好后，他又写了一封短札给曾省吾，只在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刘显骄悍，恐不服公之调度。公可于信中示以恩威，使其知进退。若彼桀骜难制，不必姑息，密报我知。”
三
却说那刘显在四川收到京城来的邸报和曾省吾转来的内阁行文时，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他站在成都府的校场上，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旁边几个亲兵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都不敢上前搭话。
刘显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带兵打了一辈子的仗，用兵有几分本事，可毛病也不少。他自己也知道，贪财，好酒，脾气暴躁，对手下弟兄大方得过了头，时常将抢来的战利品私自瓜分，这在文官眼里便是纵兵掳掠的铁证。他在福建任总兵时便因为这些毛病被人弹劾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有人保他，他才勉强坐稳那把椅子。可这一次不一样。大战在即，主帅未行，弹章先至。
若换了一个没有担当的上司，刘显这个总兵大概就已经做到头了。
可曾省吾不是那种人。他将张居正的来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便不由得微微一笑，这样的上司，比那种事事都要插手、处处都要掣肘的，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当即便写了一封奏疏，力保刘显可用，请求朝廷准其留任，戴罪立功。
奏疏写好后，他将刘显叫到了巡抚衙门。刘显来时穿着一身旧甲，浑身上下都是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曾省吾坐在案后，将那份弹章的抄本往桌上一拍，又将张居正信中那几句“玩寇无功，必将前罪并论诛之”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刘显听完，脸上的横肉抖了一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单膝跪了下去，重重道：“抚台大人放心。刘显这条命，这一回就搁在九丝山了。拿不下那帮蛮子，提头来见！”
曾省吾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刘总兵，你自己的命，需得你自己保。”这话说得冷淡，可刘显便是再蠢也听懂了，他狠狠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当曾省吾的奏疏送到北京时，张居正只看了开头几行便放下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身边的吕调阳说了一句：“曾确庵是个会办事的人。”然后便继续批阅案上堆积如山的题本了，这件事从一开始便在他意料之中，没有什么值得格外欢喜的。
四
却说这场战事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赶上会试放榜，满城都是看榜的举子，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有说都掌蛮凶悍的，有说刘显老迈不堪用的，也有说朝廷该发大军征剿才对。顾小满在观文堂里听了一耳朵的消息，又从唐文焕那里借了几本川蜀地方志来翻看，将九丝山的地势与都掌蛮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概。她翻完书，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她想那些弹劾刘显的言官，连四川都没去过，连九丝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在京中高谈阔论。
她铺开纸，蘸饱了墨，一口气写了一篇文章。文章里将都掌蛮作乱的由来、九丝山的地势险要、刘显在川南多年的经营与战功一一说明，末尾她写道：
“老将临敌，譬如宝剑入鞘，锋刃未试，而观者已议其锈蚀。何以不待其出鞘一试，再论锋芒？”
写完之后，她用“白门散人”的名号连夜便排了版。从前在富春堂，唐富春还会看她写的文章，再斟酌要不要刊印，但那唐文焕懒散惯了，又与她年岁相仿，自知她经营书坊心中有数，现在一般都不太管她。
不几日，那篇文章便随着时文选评流入了京城的大小书铺。据说有几个曾在科道任职的老翰林看了之后，拈着胡须沉默了好一阵子，对人道：“这个白门散人，倒是个懂兵的。”
五
这日晚间，张居正回到府中，正在书房里翻看当日从各处送来的邸报与文册。姚旷进来低声道：“老爷，今日市面上有一本新出的时文选评，里面附录了一篇文章，说的正是九丝山的战事。”
张居正接过姚旷递来的书册，随手翻开。那篇文章没有标题，只在开头处用小字标注了一行“白门散人稿”。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往下看。
文章仅有千字上下，却干净利落，将都掌蛮之患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对刘显其人其能做了客观陈述。末尾那句“何以不待其出鞘一试，再论锋芒”更是一针见血。
姚旷站在一旁，揣摩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老爷，要不要我去查查，这个白门散人到底是谁家的……”他话还没说完，张居正便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淡得很：“不必查，先把那篇文章再印三百册，发往兵部及都察院各处，让该看的人都看看。”
姚旷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张居正又叫住他：“就用观文堂来印，印费从府中账上支。跟唐掌柜说，不必署观文堂的名号。”姚旷低头应了，转身出门安排去了。
张居正重新端起那盏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那几株湘妃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顾小满那篇文章里写的比喻，他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那些话话若是由他嘴里说出来，便是首辅在替刘显站台，满朝都要炸锅。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门散人”说出来，却只是一介书生的一管之见，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可也能说服一些看的人。
他提笔写下一张素笺：“剑已出鞘，拭目以待。”便唤来周知白，让他送往观文堂。
史料注：
本章中张居正致曾省吾的两封书信，分别出自《张太岳集》中《与蜀抚曾确庵计剿都蛮之始》及《与蜀抚曾确庵计剿都蛮》。九丝之战经过参考《明史》《明平定都掌部落之战》等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