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万历元年四月初,北京城里那几株老槐树都抽了新芽,嫩黄嫩绿的挂满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花粉,落得行人一头一肩。这日顾小满正趴在观文堂的书案上写信,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她的纸面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她先给邓起宗与嫂子写了封平安信,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在北京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唐掌柜虽然懒散了些倒也不曾克扣工钱,又说北京的风沙比南京大多了,出门一趟回来能从头发里抖出二两黄土来。写完了邓家的信,她又给马湘兰写了一封,絮絮叨叨地写了四五张纸才肯罢休。
她写完了两封信,又将信笺一一折好装入封套,正要将笔搁回笔架上,忽听得店堂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观文堂!观文堂的顾姑娘!有包裹!”
顾小满放下笔,从后厢房走出来一看,却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驿卒正站在柜台前,手里举着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想必是一路跑来的。她接过包裹道了谢,又数出几文铜钱打赏了那驿卒,驿卒接过去用牙齿咬了咬便笑嘻嘻地走了。
包裹拆开来,里头是一摞书和一封信。那书封面崭新,带着一股新纸特有的浆糊气,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扉页上几个工整的字:客窗漫录,下面署着“顾小满著”四个字。她捧起一本翻开来看,纸面光滑温润,墨色匀净,排版疏朗有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她盯着那几本书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信是唐富春写来的,道南京一切安好,又说《客窗漫录》在南京卖得极好,头一批印了五百册不到半个月便销出去大半,连应天府尹都差人来买了一本回去,说“此女笔下颇有风骨”。末了又叮嘱了几句,说此书既然卖得好,不妨放些在北京代销,也好给京中观文堂添些生意,免得他侄子将铺子开倒了头还要回来向家里伸手要银子。
唐富春又写了一段特意提醒她的话,用墨略深了些:“书中文字多涉市井疾苦,笔锋过利,易招物议。既署真名,便须心中有数。北京不比南京,庙堂之高、风波之险,皆有人在暗处瞧着。若有人因书问罪,速写信来与我说,万事有我替你挡着。”
她正捧着信出神,忽听得身后一把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哟,叔父又寄东西来了?”
顾小满回头一看,唐文焕从柜台后面那把老黄花梨圈椅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捧着那本翻了好几日的《娇红记》,书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题签都快被蹭掉了。
“你叔父说上一批冷僻文集全压在库里卖不出去,都是你干的好事,他让你自己也反省检讨下。”顾小满将唐富春的信往他面前一摊,“唐掌柜,这铺子的进项再不见起色的话……”
唐文焕瞥了一眼信,将手里那本《娇红记》往脸上一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我叔父就是个碎嘴子的急惊风,每次来信就说铺子赔钱、我没出息、赶紧娶亲。你倒是帮我回他一封,就说新进的那批净是传世佳作,等风头一转便高价卖出。”
“娇红记便是你那传世佳作?”
“这是市场调研。”唐文焕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郑重其事地纠正道,“当下坊间甚么书卖得最好,本掌柜自然要先亲自研究一番。你看我这般废寝忘食,不就是在为了铺子的长远经营打算。”
顾小满懒得接他这话茬,她正色道:“说回正事!上回我同你提过的首辅家二公子大婚的礼簿和谢帖,那边游管家已经遣人来过了,式样和工期都定下来了,最迟六月底便要交齐,你这做掌柜的须亲自盯着,每一步出不得半点差池。这可是相府的订单,若有纰漏,咱们观文堂就等着关张大吉罢!”
说着,她便那一摞《客窗漫录》挑了个显眼的位置一本本仔细放置。
唐文焕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来。“这门路怎么来的?”他问,目光在她忙碌的背影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这等好资源,往后能不能再多弄些?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各部的官司文书零散活计,若能靠着这条线牵过来,比卖杂书强多了……”
顾小满打断他:“这次能攀上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要更多,你怎么不与游管家结拜作异性兄弟?!”
唐文焕也不追问,拿起其中一本《客窗漫录》翻了翻,“你这本书,”他合上书页,抬起头来,难得用了一种正经的语气开口,“跟京城里那些诗文集不一样,写的全是底层人的日子。”
顾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作为一个现代记者,她见惯了那些被时代的大叙事一笔带过的人,如果当初上大学时对历史的痴迷是兴趣,那为无名者立传便是她当初转专业的其中一个最大的动力。她说:“书上并非只有王侯将相,那些小老百姓,我替他们写。”
唐文焕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书轻轻放回柜台上,说了句:“极好。”便不再多言了,重新倒回那把老黄花梨圈椅里,拿起那本《娇红记》盖在脸上,像是方才那番正经话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精力。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从书底下冒出一句:“我叔父这次没催我成家?”
顾小满忍不住笑了,露出了狡黠的八卦神情:“既然你自己提起了,那我倒想问问,你二十八了为何至今不成家?莫不是有甚么隐情?”
书页底下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顾小满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唐文焕的声音从纸页底下传出来,比方才轻了几分:“成家有甚么好。一个人自在。没人管我在店里养几只猫,也没人管我把书堆得满屋子都是。”他顿了顿,又换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语气,“再说了,我这铺子有你这么个操心操肺的顾掌柜替我管着,比娶个管家婆还管用,何必多此一举。”
“唐文焕!!”顾小满一书拍在柜台上,“你这张嘴再这么惫懒下去,赶明儿我真走了,你便一个人在这儿看你的杂书喝你的凉茶,看你能撑几日。”
唐文焕将脸上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我这掌柜位子都让给你了,还想怎地?方才来的客人都当你是老板娘呢。”
“你少信口开河!!”
“好好好,”唐文焕又懒洋洋地瘫了回去,“顾掌柜,本东家正式任命你为本店全权代表,接待一切来人。至于我嘛,只管躲在柜台后面做市场调研便好。”
二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忽听得店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泥金帖子,进门便冲着店里喊:“观文堂掌柜可在?”
唐文焕应了一声,从中年人手中接过帖子翻开瞄了一眼,眉毛便拧了起来。那帖子质地厚重,封面用的是洒金大红纸,揭开来有一股淡淡的芸香扑鼻而来,一看便知是讲究人家才会用的东西。
他把帖子往柜台上随手一放,道:“徐爵办的。”
“徐爵是谁?”
“锦衣卫指挥同知,南镇抚司的头儿。”唐文焕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门口,“不去。”
顾小满拿起帖子看了一遍,是什刹海雅集的邀请函,落款处赫然钤着一个小小的私印,印文是“樵野先生”。仔细瞧了瞧上面的文字,说是雅集定于四月初九,在什刹海徐家别业,说的是赏花吟诗,实则便是京城那些官宦与书商聚会应酬的场所。这种场子对于观文堂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推广渠道,不去就太傻了。她合上帖子,道:“唐掌柜,雅集上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咱们正好去摆一摆摊。你这天天蹲在店里等客上门,倒不如出去拓展下业务。”
唐文焕背对着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最烦这种场合,一群人在那儿互相吹捧,喝两口酒写两句歪诗……”
“是你躺着看闲书更重要,还是铺子的生意更重要?你叔父把你这家书坊托付给你,可是盼着你好好经营的!”顾小满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连柜台上一只正在打盹的花猫都被她惊醒,抬起脑袋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唐文焕被她这句话呛得没了声响,看了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去便去,你是掌柜你说了算。”
三
话说这日正值早春时节,什刹海的徐家别院中已是宾客如云。早春新荷方才吐翠,嫩叶尖上擎着露珠,在微风里轻轻颔首,垂柳长丝拂过水面,撩起一圈圈涟漪。敞轩内几案上陈列着时令果品与清茶,小火炉上温着几壶黄酒,酒香混着檀香与院中初绽的海棠花气,氤氤氲氲地弥漫开来,熏得人骨软筋酥。
三四十个文士装扮的人散落在廊下与水榭之间,有对着池中荷叶高谈阔论的,有倚着柱子互相吹捧新刻诗集的,声音此起彼伏。更有几个自命风流的年轻公子,负手立于栏杆边,手执酒盏,对着一池清水吟哦不止,吟一句便回头觑一眼身旁姑娘的脸色。
园中设了数十张条案,案上铺着雪白毡毯,摆满了各家书坊送来的新书。京中名士携着诗集前来求序的,外地书商带着新刻话本前来兜售的,也有甚么都不带、只带了一张嘴来蹭茶蹭点心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小满拉着唐文焕在偏院一角支了个小摊,摊位上摆着几摞书,又放了十册《客窗漫录》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在桌上又放置了一张手写的条子,上书“金陵畅销本”。
她今日仍穿着件葱青竖领衫,发间簪着那支自现代带来的银簪,素淡清简如一泓秋水。可正是这份素净,反倒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她摊前驻足,先是被书名引得挑了眉,翻了翻书,又抬头看看坐在摊后执笔写字的她,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目光在她脸上和书上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回。
在明人眼中,女子识字,便有一种“儒风”在里头。若这女子生得还有几分清秀,那便更是难得。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兴,其一颦一笑,无不使人开畅玄想,心旌摇曳。此时她垂首执笔,腕悬半寸,笔尖在扉页上走得分外从容,那份凝神静气的模样,倒比满园春色更耐看些。
顾小满全不知自己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一幅光景,只埋着头,一本一本地给买书的人题字。
唐文焕歪在摊子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刚从别人摊上淘来的《列国志传》,看得入神,全然不顾自家摊位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顾小满一面收着铜钱碎银子一面回头踢了他一脚:“唐掌柜,到底我们谁是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