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焕把书往下放了放，理直气壮道：“本掌柜这是在体察市场。这一圈书摊我刚刚都转了一遍，发现今日全场品相最好就是咱们这本《客窗漫录》。顾掌柜，你就安安心心地忙罢。”说完又将书举起来挡住脸。

顾小满正想继续说他两句，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又响又亮。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过来。此人生得白面微髭，一双细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一路上指指点点。

此人便是徐爵。

四

却说那徐爵在京城算是个有名头的人物。锦衣卫指挥同知，掌南镇抚司，看似只是个从三品的武职，实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最倚重的心腹，名义上是处理文书的笔札人，骨子里却是冯保在宫外乃至朝堂上的代理人，冯保都尊称一句“樵野先生”。更妙的是，此人与张居□□上的管家游七乃是结拜的把兄弟，常出入张府，便惯会在人前炫耀与首辅的亲近，有甚者更言连张居正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此时他正站在一群书商中间，摇着折扇侃侃而谈：“我这本诗集，那日我去张府与游七兄吃茶，顺道带了一册进去，张先生翻了翻，说诗中的筋骨颇正，不似那些浮华之作，还要给我作序。”

旁边的书商们纷纷附和，又是拱手又是鞠躬。顾小满远远听着，低声嘀咕了一句：“他那张嘴会这般夸人？还能有空给你诗集作序？”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唐文焕听得见。

唐文焕将书往下挪了半寸，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怎么，你认识这位张先生？”顾小满咳嗽了一声，拿起一本《客窗漫录》假装翻看，脸不红心不跳地搪塞道：“不认识。只是听人说的罢了。”

唐文焕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嘴角那抹翘起的弧度却迟迟没有消退。

正在此时，忽听得湖对岸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进球了！徐姑娘又进球了！”

小满循声望去，那欢呼声来自湖对面的一块空旷场地上，十几个年轻女子身着窄袖短褐，正在场中奔跑冲刺，衣袂翻飞之间带起阵阵风声。为首的那个女子身形高挑，穿一身鸦青色劲装齐腰短褐，腰间束着一条绛红鸾带，脚蹬一双小牛皮快靴，长发用一根金簪束起，在午后的日光下翻飞出几缕碎发。

她正带球冲向球门，步伐极快，身姿矫健，三四个对手同时围堵过来，她身子一矮一侧，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出去，紧接着一脚，那球便直直地飞进球门，砸在门框上弹了两下才落地。

欢呼声再度炸开。

顾小满看得呆住了。

“那是谁？”她伸手扯了扯唐文焕的袖子。

唐文焕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的目光也落在场上那鸦青色身影上，神色有些异样。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继续摆书，嘴里淡淡道：“徐正仪，徐爵的女儿。”

小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那一丝不自然：“你认识她？”

“不认识。”唐文焕答得极快，像是在掩饰甚么，“只是听人说过，她在京城里颇有些名气。”说完便低头翻书，不再说话。

身旁不远处传来两个妇人的对话声。一个穿着绛紫色织金袄的妇人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飘进了小满的耳朵里：“你瞧瞧那个徐家姑娘，二十三四岁整日在球场上疯跑，像甚么样子。听说她自那年退婚之后便立了誓，这辈子不嫁人了，你说哪家的郎君还敢上门？”

“可不是嘛。她爹当年攀上了冯太监那层关系，便把前头那家退了。人家也是体面人家，闹得很不好看。徐爵倒好，满以为能给闺女攀个更高的枝头，结果高不成低不就，把自家闺女耽误到现在。可惜了，长得也不差，就是性子太要强了，将来可怎么得了……”

小满皱起了眉头，她正想回头去看那两个说话的人，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五

是徐正仪正朝这边走过来。她额上还挂着一层薄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泽，她眉骨高而利落，下颌线条分明，皮肤因长年户外运动而被晒成了淡淡的蜜色，英气十足。

“这本是南都那边的畅销书？”徐正仪走到摊前，拿起一本《客窗漫录》翻了几页，抬头看了顾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书页上。“我在南京的朋友写信来说，金陵出了个用真名写市井故事的奇女子，想不到竟这般年轻。”

顾小满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过奖”。

徐正仪又问：“这些事迹，都是真的？”

“句句皆是我在坊间的见闻。”顾小满笑着道。

徐正仪听了，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她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将书合上，抬眼看向顾小满，问道：“你为何想写这本书？”

“也没甚么宏图大志。”顾小满看着她的眼睛，难得收起了调笑，认真回答：“历史是英雄创造的，但英雄也是平凡人。”

徐正仪看了她好一阵子，不再回答，又四下一看，只不见唐文焕，只诧异问道：“你们掌柜人呢？”

顾小满回头一看，方才还坐在椅子上的唐文焕不知甚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刚刚才走开的。她轻咳了一声，赔笑道：“我们掌柜的方才还在，大概是去体察市场了罢。”

徐正仪没有追问。她将手里的《客窗漫录》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封底的标价，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摊上。顾小满正要找零，她摆了摆手。她又拿起另一本书翻看，动作慢悠悠的，似是在等人。“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姓唐？”她忽然开了口。

顾小满道：“正是，我们是金陵唐家书坊的其中一家分号。”徐正仪没有再说甚么，拿起那本《客窗漫录》转身往园中走了。方才那几个在旁边对她指指点点的妇人忙不迭地别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甚么不好的东西。

徐正仪走了没多久，唐文焕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糖炒栗子，若无其事地坐回了他那把椅子上剥起栗子来。顾小满看着他这副悠闲模样，忍不住问道：“方才那踢球的姑娘过来时，你去哪儿了？”

“人有三急。”

“这么凑巧？”

唐文焕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天下凑巧的事多了去了，你又何必事事追究。”他那双平时懒洋洋的眼睛闪了一闪，目光往徐正仪离开的方向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来落在了手里那颗栗子上。

七

徐正仪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忽然又折返回来，看了一眼唐文焕，对顾小满问道：“我在城西碧玉寺办了个女学，教穷人家的女儿们认字读书。正缺一个真正的女先生。你愿不愿意来？”

这问话来得极其突然，顾小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抬头看了看徐正仪，她目光坦荡，身姿笔直。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人当成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心里微微一颤。“我平日要在观文堂做事，怕腾不出太多工夫。”她说。

“我知道，不强求。”徐正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笺，递到她面前，“初一十五来便好，一个时辰也够了。我见你识文断字，书里的文章也是极好的，想必那些孩子也会喜欢你的。”

顾小满接过那张便笺，里面是她写的地址，想必是刚刚离开后写的。

徐正仪这般人物，在现代大概会出现在杂志的封面上，办学校、带队打比赛、在名利场中横行直走，是人看了都会夸一句知名慈善家。可惜她活在明朝，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议论嫁不嫁得出去。

“好。”顾小满将那便笺收进袖中，笑了，“我去。”

徐正仪点了点头，只又看了一眼唐文焕，唐文焕此刻正在拿书挡着脸，假装刚刚她俩的对话他一概不知道。徐正仪也没有多余的热络话，便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