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万历元年四月,天光晴好,日头照在城西的碧玉寺灰瓦上,将那一片片被岁月浸透了的瓦片晒得微微发亮。
这碧玉寺算不得甚么名刹,藏在城西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平日香火稀落,只几个老和尚守着几间殿宇度日。可自打去岁徐正仪在这里赁了两间偏殿办起女学来,这冷清古寺倒生出了几分活气,时不时便有挽着书袋的年轻女子从巷口拐进来,脚步轻快,连寺门口那棵百年的老银杏似乎都比往年精神了些。
顾小满从宣武门里街出来,往西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到了碧玉寺巷口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今日臂弯里夹着几本连夜整理出来的教材,一本《千家诗》的手抄选本,还有一叠空白的竹纸,预备给学生们分发练字用的。进了寺门,她便听见偏殿里传来一阵女子清脆的诵书声,像一窝初学唱歌的画眉鸟,虽不成调,听着却让人心里舒坦。
徐正仪正在殿门口等着她,见了顾小满便迎上来道了一声“来了”,指了指偏殿里面那些女学生,“她们听说今日有新先生来讲课,一大早便都到齐了”,她笑了笑,拍了拍顾小满肩膀,“今日便辛苦你了。”
顾小满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偏殿里摆着三五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粗布桌帷,坐着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女孩子,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不过七八岁,皆是布衣荆钗,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却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这女学的布置颇为别致。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权当黑板,旁边搁着一碟子白土粉做粉笔用。墙上还贴着几幅学生们抄写的诗词,有几张字迹歪歪斜斜的,笔顺都不太对,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靠窗的角落里立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寺中后院折来的野花,将那间简陋的偏殿装点得有了几分书房雅致的气息。
顾小满站到那张充当讲台的长条桌前,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仰着的小脸。有的眼睛里是好奇,有的眼睛里是紧张,坐在最前排一个小丫头则瞪大了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便笑着对那些女孩子道:“我叫顾小满,往后每个月初一和十五都会来,给你们讲讲诗词史书。”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请大家多多指教!”
徐正仪在旁边看着,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堂课上了将近一个时辰,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结束之后,顾小满竟觉得那一堂课的效果竟比她做过的一切采访都令她感觉到宁静和踏实。
她想自己大约是真的要来很久了。
二
下课后,徐正仪领她到隔壁一间小禅房里喝茶。禅房里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搁着一把粗陶壶和两只粗陶杯,朴素到了寒碜的地步。
徐正仪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寺里师父自己采的野茶,味道粗得很,权当解解渴。”顾小满端起喝了一口,确实粗粝苦涩,可那股苦涩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便化成了清冽的回甘,倒比张居正书房里的茶多了几分野趣。
她俩又坐在蒲团上闲话了约半个时辰。
徐正仪说起这女学的缘起,原是两年前一个叫圆慧的老尼姑在寺里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女童教她们认字读经,后来附近穷人家的女儿知道了也来旁听,人多了便正式办了起来。教材起初只有佛经,后来徐正仪接手添了《女戒》《列女传》这类传统读物,又觉着不够,便请了能诗善画的才女来教诗词书画,甚至还托人从江南捎来了几本坊间刊刻的《闺塾诗钞》和《吴江闺秀诗集》作为范本。
顾小满在一旁听着,默默想这哪里是女学,分明就是个小型的女子大学。没有固定学制,没有考试,核心便是女子间的相互切磋,只差一纸教育部批文便妥妥的是高等女子教育了。
“你今日讲得极好,”徐正仪放下茶杯,笑着看着顾小满,“往后初一、十五便辛苦你了。这间禅房给你留着备课用,窗下那张书桌我让圆慧师父添了一盏灯,光线还算尽意。”
三
下课回到观文堂时已近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映得正阳门大街的青石板路都染上了一层暖光。顾小满今日心情极好,她远远便看见店门口停着几匹马,马身上都套着上好的鞍具,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坐骑。
她推门进去,却见店堂里站了五六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士子,正围着柜台议论着甚么,颇为热闹。
唐文焕歪在柜台后面那把老黄花梨圈椅里,正与那帮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侃着,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和一碟子吃得只剩渣的芝麻饼。见她进来,他像见了救星似的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道:“顾掌柜可算回来了!这几位于国子监来的朋友都指名要买《客窗漫录》!”
其中一个国子监学生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看了顾小满一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走到柜台后面帮忙,那几个国子监学生果然是冲着《客窗漫录》来的,有的已经在朋友处看过半本专程来买全套,有的则是听人说了便想来翻翻看。顾小满一面收银子一面回答他们七嘴八舌的问题,很快便把方才在碧玉寺喝的那碗野茶的余味忘了个干净。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此书立意甚佳,文笔亦流畅可读,然有三弊,不能不论。”
店堂里瞬时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国子监学生回过头去看说话的人,连唐文焕也从圈椅里探出半个身子往人群后面张望。
四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从人群后面缓步走上前来,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玉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竹青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手中执着一把未展开的折扇。他生得眉目疏朗,肤色白皙却不显文弱,自带一股清隽之气。最动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而不逼人,温润而不失锐度,总带着一种从容。
他站在那里,周遭那几个国子监学生便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像是他身边有一道无形的不容随意靠近的界线。
顾小满心想:长得倒是好看,可说话怎如此越刺人!
那年轻人拿起一本《客窗漫录》翻到其中一页,用折扇指在某处停住,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小满脸上,缓缓开口道:“第一弊,市井有余,而笔力尚欠沉郁。写船娘那一篇,情致到了,只是收尾太急,像是写到一半忽然想起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又翻了几页,折扇在另一处停了一停,继续道:“第二弊,选材偏涩,义理未深。作者有心为底层立传,其志可嘉。然而只记其苦,不探其心。譬如卖糖老陈那篇,写他寒风中站立终日固然动人,可他心里怎么想?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沦落街头,他怨不怨?这些作者都没有问到底。缺少向内的一层挖掘,便只是人物小传,不是真正的文章。”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了顾小满一眼,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没有甚么挑衅之意,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知己。
“第三弊,全书以客窗为题,却未曾将‘客’字写透。秦淮船娘是客,织坊女工是客,卖糖老陈也是客。他们的悲欢离合,说到底不过一个‘客’字。可惜作者对此浅尝辄止,只有篇幅的铺陈,缺少一以贯之的脉络。若能将这些人物串起来,让‘客’字成为全书的骨架,其分量当不止于此。”
他说完了,将书轻轻放回柜台上。
店堂里静了一息。那几个国子监学生面面相觑,不知该说甚么。
顾小满慢慢从柜台后面直起身来。方才他说前两条的时候,她还在心里一个字一句地反驳他。收尾太急是因为她想留白,向内挖掘,她又不是写心理小说。
可他说到第三条时,她脑海里忽然就被击中了。
那个“客”字,她确实没有想过。她写的时候只是凭直觉把这些人的故事记下来,从来没有从整体上想过这部书的脉络与骨架。
这人虽然嘴毒,可他说到了点子上。
但她此刻不能示弱,这人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地盘上这样不留情面地批评她写的书,她再认同也不能表现出一丁点服气的样子。
顾小满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双手拢在袖中,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这位兄台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也是写书之人,不知我可否有幸拜读兄台的大作?”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刺。旁边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顿时嗅到了火药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转,有的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留出看戏的余地。
那年轻人不慌不忙,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下不写书,只是喜欢看书罢了。看书如品茶,不必自己会种茶、炒茶,喝得出好坏便行。”
顾小满一怔,心里那团气焰被他这句话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堵在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又道:“那便是说,兄台只是个品茶人,从未种过茶。我的茶再不好,也是我自己种的。兄台喝了一口便这般说三道四,就不怕说错了,贻笑大方?”
年轻人听了这话,将折扇完全收拢起来,在掌心里敲了一敲,他正色道:“若是普通的茶,喝过便算了,我绝不费这许多口舌。正因这杯茶不同寻常,我才多说两句。若煮茶之人愿意把火候再练精一层,我愿头一个来买一担。”
顾小满一时噎住了。
年轻人看她如此,又微微一笑,倒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一圈涟漪,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之所以挑剔,正因我认为作者能写得更好。珠玉在前,不敢不言。”
他说完便不再多说了。只拿起那本《客窗漫录》,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头“顾小满著”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在书页与她的脸之间来回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字如其人,姑娘便是此书的作者罢?”
顾小满与他对视了一息,她心里暗骂了一声此人如狐狸一般,嘴上却不软,只道:“正是。兄台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