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冯梦祯，字开之，浙江秀水人，现忝居国子监。”他说着，向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不过分殷勤，“今日叨扰了。姑娘此书，在下会好生拜读。方才所言三条，若有一句说得不对，姑娘尽可来信反驳。我住在国子监西斋第三间，随时恭候。”

他放下几枚铜板，然后向唐文焕微微拱了拱手，也不等二人回礼，便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的夕阳余晖中，不急不缓，从容自在。

店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国子监里鼎鼎大名的人物。人送外号冯三绝，文章绝、风骨绝、脾气绝。”

“脾气绝在哪儿？”边上一个人问。

那人压低声音道：“他若是觉得你文章不好，能从第一行批到最后一行，连一个标点都不放过。可若是你真有才华，他又第一个替你四处推扬。”

顾小满边听边把柜台上的铜板捡起来放进了钱匣子里。唐文焕从椅子里探出头来瞅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好看，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了，顺手拿起那把蒲扇盖在脸上，假装甚么都没看见。

五

次日午后，顾小满又往张府去。

她平日里去张府都走角门，门房老陈头见了她便笑嘻嘻地往里头让，说老爷在书房，又问要不要先去厨房看看今日可有点心。

推门进去，张居正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书。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看起来比往日随意了许多，可那背后的身姿仍旧笔直如松。他见她进来只抬眼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继续低头看题本，嘴里说道：“今日来得早。”

顾小满在书房的那张小榻上坐下，靠在榻背上，拿起一本书闷闷地坐了半晌，一页未翻。

张居正将手中的题本翻了一页，淡淡道：“谁惹你了。”

“没有。”

他又翻了一页，这次头也没有抬，只是拿笔指了指书房八仙桌上的甜点。

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每次到书房，八仙桌上便会出现一些甜食零嘴。有时是一碟杨梅糖，一颗颗裹着白霜的暗红色的杨梅渍蜜饯，整整齐齐排在白瓷碟中；有时是一小罐薄荷蜜，揭开盖子便有一股清凉的甜味冲进鼻腔；有时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梅片雪花洋糖，通体雪白晶莹，入口即化。

恰好都是她爱的。

顾小满第一次见到这些甜食的时候还问他是不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可下一次她再来，新的甜食又换了上去。

此刻她坐在桌边舀了一勺杏仁酪，细腻润口，正好消消她昨日心中的闷气。她咽了一口，仍不说话。

张居正重新提起笔，在题本上写了一句甚么，方才开口：“讲。”

“先生，”顾小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没有一个人，你明知道他说得对，可你就是不想承认？”

“每日都有。”张居正头也不抬，“内阁里满屋子都是这种人。”

“不是那种。是那种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可他看了你写的东西，说了你一大堆坏话，你本来想反驳，可仔细一想，他说的话……其实都挺有道理。”

张居正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然后就很气啊！！！”顾小满又舀了一勺，用力咽了下去，“气自己没想到。”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湘妃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的影子在他书案上的题本上摇曳不定。

“此人还说了甚么。”他问，声音仍是淡淡的，可不知怎的透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顾小满想了想，将那冯梦祯的三条批评复述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公正不卑不亢，可说到第三条时还是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因为那是她最在意的一条。

张居正听完，只说了几个字:“此人眼光不错，至少第三条确实点到了关窍。”便又低头写字。

顾小满瞪大了眼睛看他:“先生，你听了半天就这句话？你也不替我说两句？！”

“说甚么。”

“说他哪里说错了！”

“你方才自己承认他说得对。”

顾小满愣住了，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辩论的余地。

张居正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此人叫甚么。”

“冯梦祯，字开之，你们国子监的监生。”

“哦，”张居正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文章绝、风骨绝、脾气绝。”

“先生也知道他？”

“文章写得有几分灵气，人品也算方正，只是太爱说话……”张居正像忽然想到甚么，便没再说下去。

“挺好。”他只又说了两个字。

“先生，挺好是指甚么好？”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重新提起了笔，在题本上写了几个字。

顾小满看着他伏案的侧影，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不顺着他黑脸的本领她还是很精通的。

她打了个岔，道：“先生，快要到你生辰了罢？你有甚么想要的，我给你准备。”

张居正停下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你自己想。”

“那我怎么知道先生想要甚么？先生甚么都不说，万一我准备的先生不喜欢，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你白费的工夫还少？”张居正语气平平的，可这话分明带着刺。

“好吧，”她站起来，走到他书案前，“先生生辰之前，我一定想出来一个好东西。”

张居正只将目光重新落回题本上:

“你自己来便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