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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端阳百官遥祝寿,文渊元辅独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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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写了不下五十张,每写一张就让咱家看。”冯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温和劲儿,“写得手腕都酸了也不肯歇,咱家心疼他,说陛下歇一歇罢,他说张先生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一定要送张先生一幅最好的字。”

张居正双手抚过那幅字,在“社稷祥瑞”四个字上停了一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无以为报。”

“张先生好生辅佐皇上,便是最好的报答了。”冯保抿了一口茶,又恢复了平日那股子含而不露的笑意,“太后也赐了些东西,金镶玉如意一柄,南海珍珠一盒,织金蟒纹大红纻丝两匹,都在前院搁着呢。太后说了,这些都是宫里库房的寻常物件,元辅不必推辞。陛下年幼,社稷安危全赖张先生一人,先生安康便是大明朝的安康。”

张居正听完,便往紫禁城方向郑重地跪了一跪,默默地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他眼中有些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将那点潮意收敛了回去。

冯保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那茶中的滋味。

六

送走了冯保,张居正独自回到书房中坐下。前院那帮贺客陆续散了,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只余几个老仆在收拾杯盏桌椅,脚步声与瓷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忽远忽近。

张居正拆开江陵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朱正色的措辞极恭谨中含着一丝不言自明的无奈。信中说江陵今年风调雨顺,百姓日子过得不错,又在信末罕见地补了一笔,道是张老太爷近日在江陵城中颇为活跃,与地方官员往来频繁,又有人借祝寿之名往张府送礼,老太爷一一收了。

张居正将信缓缓放下,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竹林。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他是大明朝的首辅,正在苦心孤诣地推行新政,试图挽住这庞大帝国向下滑落的势头。另一个世界里他的老父亲正在江陵老家坦然地替他收着那些不该收的东西,收得一派从容自若。

他没贪,可他父亲替他收了,这有甚区别?言官弹劾时不会分得这般细,史笔如铁时更不会。他前世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有一半便是毁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事上。

他没再多想,只硬下心肠,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在纸面上空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父亲大人膝下:

今日端阳,又逢儿生辰。京中暑热渐盛,儿体尚安,请勿挂念。独坐书斋,思及父亲在江陵起居,不知近日眠食何似,心中悬悬,恨不能飞身归省。然国事缠身,身不由己,每念及此,益觉不孝。

然昨日接江陵来信,知父亲近日与地方官吏往来,又收受他人财物。儿读罢此信,通体生寒。父亲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孩儿,恨不得寻出些错处来,群小环伺,伺机而动。

儿非不知孝道。儿自离家入仕,二十余年间,膝下承欢之日屈指可数,未尝一日尽人子之责。父亲年事已高,儿不能在侧侍奉,已是大不孝。如今又以此事相责,儿执笔之际,手亦在颤,心中愧惶,莫可名状。然父亲,儿在朝中整顿吏治,得罪之人不可胜数。父亲在江陵所受之物,日后皆是儿之罪证,张家满门之祸根。父亲且看本朝严嵩、徐阶去后下场,一旦祸起,非独儿一人之身名俱毁,乃张家合族上下数百口之性命皆悬于一线。儿每念及此,肝肠寸裂,不敢再想。

儿在朝中一日,家中便一日不可收人一文钱。此非儿苛刻,实乃保家保身之必然。父亲若觉孤单,不妨多与族中子弟讲学读书,少与地方官吏往来。田地产业,够用即可,万不可再添。

儿自知不孝之罪无可辞。然儿生平所图,非自家一身之富贵,乃这江山社稷之安宁,张家子孙后世之清白。倘若父亲一意孤行,不收手敛迹,儿这便上疏辞官,自请致仕归田,以全名节,以保满门。父亲若还顾念儿子,便请从今日起紧闭门户,谢绝一切馈赠,以安儿在朝中之心。

儿跪笔泣血以请,惟愿父亲察儿之苦衷,体儿之无奈,怜儿之不孝。”

他将信封好,交给游七,语气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明日一早便发出去,走驿路,越快越好。”游七接过信,见张居正面色不豫,不敢多问,低低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前世他活到万历十年,五十八岁便撒手去了。此生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改了多少事,算尽了多少步,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也不知能不能活过那一道坎。但此刻这些盘算都暂且搁在了一旁,因为门外廊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几个年轻人压着嗓子在互相推搡。

七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敬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父亲。”

张居正敛了敛神,将案上那封朱正色的来信反扣过去,方才搁下笔道:“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敬修、嗣修、懋修兄弟三人。兄弟三人站定了,齐齐躬身道:“孩儿给父亲请安。今日端阳佳节,又逢父亲寿辰,孩儿们恭祝父亲福寿安康。”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敬修沉稳恭谨,嗣修意气风发,懋修聪颖外露。他点点头,让几人坐下说了几句话,敬修兄弟便告辞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张居正沉吟了一下,忽叫住了敬修:“你留下。”

嗣修和懋修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与敬修父子二人。敬修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张比平日更沉的面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明日一早,你便回江陵。”张居正道,“不必等天亮,城门一开就走。不准用官驿,自家雇车回去。沿途不得惊动任何地方官员,更不准收受丝毫馈赠。”

敬修愣住了:“父亲,江陵那边……出了甚么事?”

张居正只继续道:“你祖父近来在江陵与地方官吏往来颇密,又借我寿辰之名收受了不少财物。你此番回去,一件一件去清点退还。每一笔都要登册造账,退还给谁、退了多少、何时退还,账目要记得清清楚楚。退完一份,便销一份,不得有误。”

敬修想说些甚么,可看着父亲那双眼,便甚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敬修低下头,“孩儿明日便动身。”

张居正看着敬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回去之后,莫要与你祖父争执。他老人家脾气硬,你只消好生劝说,若实在劝不动,便写信与我说,我来处置。你自己路上多加小心,不必太赶,身子要紧。”

八

敬修离开之后,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心里有件事一直萦绕心头。

他伸手拈了一颗桌上的杨梅糖放进嘴里,不知怎的,今日吃起来比往常更酸一些。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是周知白不知跟甚么人理论。他又听了两句,便辨认出了另一个说话人是苏儿。

“你便替她拿进去嘛。”苏儿催促道,有些急了,“小满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里头人来人往的,说不好打扰,便托我转交。她脸都晒红了,特地交代要好好送到。”

张居正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廊下的灯笼光里,周知白正捧着一只细长的锦匣,低着头听苏儿说话,那锦匣用素绢包裹着,系着一根淡青色的丝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苏儿还在小声嘀咕:“小满说,让老爷得空了再拆,不着急。”

片刻后,周知白捧着锦匣进来了,说是顾姑娘方才送来的,见府里人多,没进来,托苏儿转交。他“嗯”了一声,让周知白将锦匣搁在书案上。

他伸手解开那条淡青色的丝绦,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竹面温润如玉,上头缀着几点天然的紫褐色斑痕,疏疏落落,像不经意间洒下的几点墨。

他展开扇面,画的是兰竹图。一丛幽兰斜生于山石之畔,数竿修竹穿插其间,兰叶的柔韧与竹枝的挺拔相映成趣,用笔清劲,墨色浓淡得宜,似是江南那边的文人意趣。留白处题着一行小字:“竹有节而愈劲,兰无风亦自芳。”

落款写着:门生顾小满沐手敬绘。

张居正握着那把扇子,看了许久。

他知道她手头不宽裕。观文堂的进项刚刚够她的生活用度,再加上那个五钱银子房租的小院,每月盈余最多不过几钱碎银子。这把扇子的湘妃竹骨,扇面上的金笺,还有装扇子的木匣,样样都要花钱。一把成色好的湘妃竹折扇,在京城的铺子里少说也要三两银子,若再加上请人裱画装匣,恐怕七八两都未必拿得下来。她定是将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都掏了出来,又跑遍了京城各处的笔墨铺子挑拣扇骨,才凑齐了这份礼。

他忽然想起府门口进进出出的轿子与人流,那些穿着官袍的身影在门前此起彼伏地拱手道贺,还有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盒被人抬进又抬出。她大约是觉得自己不该在那种时候挤进去。于是她便将那把扇子托付给苏儿。

曾经他生辰,不过是一碗她煮的面,三两好友把酒言欢。

今夜他忽而有一念头,那便是待时机成熟,他便挣脱了这位置去,只当张白圭亦未尝不好。

这念头一瞬即逝,他自知这辈子大约是再没有这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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