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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回 国子监论书生芥蒂,观文堂赠笔寄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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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五月过了端阳,北京城便一天热似一天。正阳门大街上的青石板都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蒸的热气。

而观文堂的生意倒也热似这天气。

《客窗漫录》在京城卖得不错,唐富春又从南京追寄了一批过来。唐文焕难得勤快了两日,帮着清点入库,一面清点一面嘴里念叨:“叔父这架势,是非要我支棱起来。”

而顾小满这边,自那日冯梦祯在观文堂挑了她三条毛病之后,她虽嘴上不服气,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些天,越想又越觉得该去找他再聊一聊。她在观文堂柜台后面闷坐了两日,拿了一支笔在书页上写写画画,笔都要秃了也不觉。唐文焕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她满纸的红圈黑杠:“我说顾掌柜,你既这般放不下,便去国子监找他当面说个明白,省得在我这店里闷成一坛子酸菜。”

顾小满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再想想。”

她又磨蹭了一日,到第三天下午,终于把书往布兜里一揣,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唐文焕正歪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本新淘来的《金瓶梅词话》,看得眉飞色舞,连嘴角都翘上了天。见她这副架势,他只懒洋洋道:“国子监在安定门内成贤街。门口有下马碑,莫走过了。”

顾小满闻罢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眼前顿时一亮,这可不是后世那些删节得七零八落的洁本,这是正儿八经的明代初版!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将过去,把书脊上的字又仔细认了一遍,兰陵笑笑生,没错了。她便指着那书,笑嘻嘻地道:“你这本书……可真好!看完了借我瞧瞧?”

唐文焕正看到西门庆与李瓶儿一场好戏,闻言猛地将书合拢,一把按在肘下:“你这几日莫不是撞了邪祟?”

顾小满没理他,哼着小曲便离开了店门。

二

顾小满到国子监的时候正是申时初刻,她站在街对面的槐树荫下等着,远远便听见国子监里传来散学的钟声。不多时,监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大门里走出来,有的夹着书卷步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争论着甚么,有的则懒懒散散地摇着折扇,商量着去甚么酒楼吃酒。

冯梦祯今日穿一件竹青色杭绸襕衫,头戴乌纱儒巾,面如冠玉,眉目间自带一股清气,好比三春杨柳,不染半点尘俗。此时他被五六同窗围在街心,正论着佛家“即心即佛”的话头,有人问他:“开之兄,心若即是佛,那贪嗔痴的心也算么?”冯梦祯听了,肆意笑道:“若真能照见自家在贪、在嗔、在痴,那便是觉了。只此一觉,便是佛性现前。”

众人听了,有抚掌的,有低首沉吟的。抬头再看时,却见他已住了话头,目光往街对面望去,槐树荫下,一个穿天缥色交领长衫的身影正在树下用书扇风。他手里折扇便停在了半空,似笑非笑,便告别了众人走了过去。

“顾姑娘?”

顾小满抬头一看,冯梦祯已经撇开那帮同窗朝她走了过来,他微微一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是来找我的?”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并不意外,仿佛她来找他这件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你怎么知道是来找你的?”

“此处是国子监。这条街上除了监生,便是来寻监生的人。”冯梦祯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我们是最晚下学的。你若是来找别的监生,便不会等到现在。”

顾小满被他一串推理堵得说不上话,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说道:“你那日说的那三条批评,我回去琢磨了些天。有些地方你说得确实有道理,有些地方我还要跟你再辩一辩。你若是得空……”

“得空。”冯梦祯将折扇一合,答得干脆利落。

两人便在国子监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寻了一处小茶肆坐下。那茶肆的掌柜是个大娘,见有客人来便利落地沏了两碗大碗茶端上来。茶是粗茶,喝到嘴里涩嘴,可那股子苦涩过后却有一股清冽的回甘。

顾小满从布兜里掏出那本写满了批注的《客窗漫录》,翻到被她用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那几页,摊在桌上。

“上回你说我收尾太急。”她指着《秦淮船娘》那篇末尾被她用红笔划掉的一大段文字,“这一段议论我自己重读了一遍,我回头把这部分改了,让故事自己收尾。”

冯梦祯低头看了看她满纸的修改痕迹,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顾小满又翻到另一页,手指点在一处红圈上:“第二条,你说我只记其苦不探其心,这个说法我不同意。”

“哦?”冯梦祯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说说。”

“我给卖糖老陈做采访的时候,问过他了。”顾小满说着说着语速便快了起来,“他那只手是被衙门的人打残的,可他跟我说他儿子现在也在衙门里当差,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他说到这儿就停了,我问他为甚么不怨,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你让我替他编一个答案么?”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冯梦祯的眼睛:“我当记者……我是说,我写文章的人,本分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客观记录,而不是加上自家的想法。若他人连自己的心都探不明白,我凭甚么替他探?”

冯梦祯忽然痛快地笑了一下:“你这话倒说得在理,我当初说的话是我草率了。这一条,我收回。”

顾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快,那天他在观文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批得狗血淋头,她以为他是个绝不肯认错的人。

“你这就收回了?”她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还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呢,后面的还没说完。”

冯梦祯被她这副意犹未尽的表情逗笑了,端起茶碗道:“你以为我会嘴硬到底么?我又不是那些在朝堂上死要面子的官老爷。”

顾小满缓过神来,又翻到另一页,指着她新做的批注,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第三条,你说我的书缺一个贯穿全篇的立意,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当初写这本书的时候,只是想把那些人的故事记下来,从来没有想过‘客’这个字可以成为全书的骨架。我打算在二版重印时加一篇序一篇跋,把这个‘客’字挑明,我在想,若是写他们生在这个朝代,却像客居在自家的土地上。全书的人物也按这个脉络重新编排顺序,不知道冯相公有何指教?”

冯梦祯低头看着她摊开的那本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天来伏案修改的批注与划痕,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被袖子蹭得微微发洇。茶肆的窗子半开着,午后偏西的日光照进来,把她一双鹿眼和眼下的泪痣照得闪闪发亮。

“你这些天就在做这个?”他问。

“差不多。白天在观文堂校书,晚上回来改自己的稿子,改得我手腕都快断了。”她不由得揉了揉手腕。

冯梦祯看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他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道:“你若是要印第二版,我替你写一篇序。”

顾小满抬起头来看他,窗外的春风把他儒巾吹得微微拂动。

“你的文章其实颇有风骨。”冯梦祯嘴角微微一弯,“就当是为上回那番草率赔个礼。”

顾小满被他这番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曾经在报社写了无数新闻稿,从来便是大家看完就忘了。到了明朝反倒有人要为她的一本小书作序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客气两句,可看着冯梦祯那张认真的脸,又觉得客气反而矫情了。

“那我可要大改特改了。”她提起粗陶茶壶替他续了半碗茶,笑着说,“你等着罢。”

冯梦祯端起那碗被她续满的茶喝了一口,笑意在唇边展开,像茶汤慢慢泛开的颜色:“我等着。”

三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书稿的事,冯梦祯便提到了碧云寺的女学。他是听国子监里一位同窗说起的,说新来了一位姓顾的先生,讲课极有意思。

“我听同窗说完,一猜便是你。”冯梦祯了然一笑。

“你怎么猜到的?”顾小满觉得眼前这人竟真的在北京城的学生中无所不知,俨然一个社交达人。

冯梦祯没有回答她,只话锋一转,问道:“那女学用甚么教材?”

顾小满喝了一口茶,道:“教材全是我和徐姑娘和她东拼西凑的。”她思索了一下,诚实道:“我发现了一个事,适合初学女童诵读的入门读物实在稀缺,平常学社里面的那些经史子集讲了,她们又没有考科举的机会……”

冯梦祯听她说着,沉吟了片刻:“适合女子初学的入门教材,市面上确实罕见。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为你们编一本,从历代诗文里选些适合女子诵读的篇目,再配上浅近的注释与讲解,不求高深,只求好读好懂。”

“编成了,请你们女学头一个试用。”

顾小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今天来找他本只是为了讨论书稿的事,没想到不仅拿到了一篇序言的承诺,还附带了一本教材。她差点想抓住他的双手狠狠道谢,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冯相公高义,小女子无以为报,下回请你吃粽子。”

“粽子?”冯梦祯挑了挑眉,“端阳都过了罢?”

“过了端阳也不妨碍吃粽子。我们观文堂对面那家粽子铺一年四季都开着,才五文钱一个,味道却极好。”

冯梦祯用扇子指着她,笑了起来:“我给你写序、编教材,你就拿五文钱一个的粽子回我。顾姑娘,你这账盘得可真精。”

顾小满也笑了:“等我们观文堂交付了相府二公子大婚的礼簿订单,等这笔尾款交齐了,我请你喝酒。”

冯梦祯便问:“观文堂和相府还有这等业务往来?”

顾小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是唐掌柜托中间人牵的线。”

冯梦祯点点头,没有追问,似乎对这个话题也没有太大兴趣,倒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说起相府,那日端阳节,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全是去给张阁老贺寿的轿子。能去的都去了,不能去的也差人送了礼,那排场比赛龙舟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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