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顾小满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冯梦祯没看她表情,只继续道:“我说这话,不是针对张阁老。首辅之贤,我自然是敬重的。只是觉得满朝文武挤破头给一个人贺寿,太不像话,把士林之气都挤没了。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一言九鼎,身边围的人越多,听到的真话便越少。”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忽然笑了笑,“顾姑娘,这话我只跟你随口说说,出了这茶馆,我便不认了。”
顾小满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再接话。她想起那日傍晚她站在张府门外,看着那些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抬进去。她在门外晒了半个时辰,最后只敢拜托苏儿转交了自己画了大半个月的扇面。
她这阵子都没好意思再去张府了,她其实很想他,又觉得想起他来甚是压抑,反而跟冯梦祯坐在一起聊天,跟苏儿在府门外唠嗑,才是她的日子。
她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将她和冯梦祯两人的身影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冯梦祯也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今日聊得痛快。女学的事,我回去就开始拟书目,下回你去碧玉寺,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在茶肆门口分了手。傍晚的风穿过巷子,吹在脸上已有了几分凉意。
四
回到观文堂时天已经擦黑了。正阳门大街上的店铺陆续收了摊,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笼,光晕在暮色中朦朦胧胧地连成一片。
顾小满推开观文堂的门,唐文焕已经走了,店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在柜台上。唐文焕把那本《金瓶梅》搁在了柜台的抽屉深处留给她,她拿起来会心一笑,正要拿起来看,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丫头。”
这熟悉的声音倒把她吓得心虚,手中的书差点掉了。
她转头一看,张居正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宫灯。他整个人沐在门口那盏气死风灯的昏黄光晕里,眉目间带着一整日政务之后特有的那种疲惫与沉静。
顾小满看见是他,赶紧把手中的书塞回柜台深处,这可不能让他瞧见。自端阳节那日过后,她就不好意思要去找他,一是自感食言,又是因那日阵仗实在万人空巷,第一次感觉到眼前人真的是位极人臣的首辅,感觉自家与他差距实在太大。
可他现下却第一次亲自来观文堂找她了,她心头那些愁绪便散了,走上前去,正要开口,他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这几日忙,今日散了值便顺路过来看看。”
顾小满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湖笔,描金檀木笔杆,羊毫兰蕊,还有一顶笔帽。她抬起头看他:“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刚好需要一支笔?”
“你那日在书房改草案,一边改一边念叨笔秃了。”张居正淡淡道。
顾小满怔了一怔,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句话。她将锦盒合上,抬头看着他:
“谢谢先生!!”
“今日去了何处?”张居正未继续理会,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仍是淡的,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有一种很细微的探究。
顾小满把锦盒放在柜台边上,也不瞒他,便絮絮叨叨地把今日跟冯梦祯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个七七八八,说到冯梦祯替女学编教材时眼睛亮了起来:“先生,监生是不是上学很忙?他竟还有时间帮忙编教材!”
张居正听她说完,面上没甚么表情,只道了一句:“倒是热心,听说他在国子监亦如此。”
顾小满根本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她想着两人好几日没见,张居正如此说道,想来他对这话题也是有兴趣的,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岂止是热心,先生你没见他在国子监门口那阵仗,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转。我觉得他就是社交悍匪。”
张居正听完了没有接话。店堂里安静了一息,连檐下挂着的风铃都不响了。
“社交悍匪。”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倒是替他取了个好名号。”
顾小满抬头看了张居正一眼,他没再看她,只走到一书架旁拿下一本书来看。
顾小满看着他如此冷淡,心里又涌上那股说不上来的酸楚。她忽然觉得跟他说的市井日常,对一国首辅来说,是不是其实很无聊。眼前这个人离她好远,从前她每次见他,都是两个人,那天他生辰的光景,人比她在张府做书童时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多,她觉得好像自己第一次才认识了眼前这个人。
她心下没了底。
她既不能收回榆河驿的话,又无法真的保持距离。
顾小满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走到书架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张居正一只手还拿着一本书,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的背脊瞬间僵直。
他低声道:“这是在店里,你先……”
顾小满没有松手,把头狠狠埋进他胸口:“先生,我很想你,这些天我都没见着你。”
她抬眼望着他,眼波流转:“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右手终于抬了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像是还在犹豫着甚么,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委屈的眼神,几乎想把她抱得更紧。
“松手罢。”他清了清嗓子才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像甚么话?”
“不松,”顾小满把头又埋进他胸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没抱够。”
张居正没有说话,然后他几乎是硬着心肠将她轻轻推开了半分,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些未散干净的水光,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点碎芒,很快就被她眨了几下眼眨掉了。他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日的距离。
“你若是还不愿回府……”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容,只是耳根那一点余红还未完全褪尽,“往后有空便到书房来,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周知白一个人看不过来,你来做倒也比他更细心些。”他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若是不来也随你。”
顾小满站在原地,忍住哭腔,几乎是本能地开了个玩笑:“先生,有没有工钱?”
张居正转过身来:“工钱?”
“嗯,”顾小满顾作轻松,“我去碧玉寺女学教书,徐姑娘管一顿斋饭。我在观文堂替唐掌柜看店校对,他每月给我结月钱跟分红。先生让我去书房帮忙处理文书,那可算是朝廷的公务了……虽说是以私人身份去的,可好歹也是为首辅大人分忧解难,总不能让我白干罢?我不要多,意思意思便好。”
张居正站在门口,逆着门口的灯光看着她。沉默了很长的一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气还是好笑的东西:“你倒会盘算。”
“那当然,”顾小满忘掉了刚刚的小难过,既然可以有活干,她便开始了滔滔不绝,“先生平日里教导我说,凡事要有章程。我给先生帮忙,自然也要有个章程。”
“还有……”顾小满斟酌着,又道:“先生,我在想,既然嘛,我和知白给你干活,就是那个……咳……”她又假装咳嗽了一声。
张居正看她如此,还以为是刚刚拉开她,她哭腔要压不住了,竟低声问道:“你……不舒服了?”
“没事……先生,我就是……就是你看你……咳……也有了一定的年纪,要不要试试内阁每周双休……”
“何为一周?”张居正收回心疼,果断打断她的发散性思维。
“……”顾小满突然发现自己说了一个现代词汇?她飞速运转大脑:“就是……呃……每隔七日循环一次,七日一轮?”
“那便是每七日歇两日。”
“对对对!”
“按此算,一年歇一百余日。”
“……先生的数学……算术真好。”
“你这法子,算下来官员一年要歇三个月。”张居正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这是要亡国。”他停了一下,似乎是觉着话说太重了,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想歇息,散值便是歇息。”
扔下这句话,他终于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顾小满站在原地,她想问:何为散值便是歇息?不加班难道还算赚到了???她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她觉得自己的双休提案被他的算术彻底击溃了,她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累死在任上啊,而且他知不知道他那个皇帝学生才是大明朝最懒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