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万历元年四月末,九丝城战事的军报雪片也似地飞进文渊阁。这日张居正卯时便到了值房,案头上新添了三份从蜀中来的急递,封套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泥渍和汗迹,显是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才送到北京的。
吕调阳与谭纶也坐在一起,两人面前各摊着一幅蜀中舆图,那九丝城所在的位置被圈了三层朱圈。
吕调阳拈着胡须,将其中一份军报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了些,道:“凌霄城已破了。刘显这一仗打得利索。九丝城左右两翼算是剪除干净了。”
谭纶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放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凌霄城已破,只是九丝城地势之险,比凌霄更甚数倍。那九丝城只有一条小路绕山而上,城内有两年存粮,强攻是攻不进去的。当年我在浙江平倭寇,也碰到过类似的寨子,四面悬崖,攻了三个月没攻下来,最后是用了一队死士夜里攀崖摸进去开了寨门。”
张居正端坐案后,面前摊着曾省吾前日送来的密信,看不出甚么表情,忽然开口:“子理兄说得是。”
于是他提笔蘸了新墨,不多时已草成一封回信:
“凌霄既破,我师据险,此天亡小丑之时也。宜乘破竹之势,早收荡定之功。计蛮众不过数千,我师当数倍之,无不克者。攻险之道,必以奇胜。今可征兵积饷,为坐困之形,而募死士,从间道以捣其虚。先年破香炉,取洮、岷,皆用此道。若不奋死出奇,欲以岁月取胜,此自困之计。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惟公熟计之。”
吕调阳看完,拈须点头:“围而不攻,明修栈道,暗遣死士,从间道捣其虚。好计策。只是募死士的赏银……”
谭纶接过话来:“银子的事,须得找王司徒。蜀中剿匪事关川南百年安定,这笔银子挤一挤总还是有的。”
张居正便吩咐中书舍人去请户部尚书王国光即刻到文渊阁来议事。不消一刻钟,王国光便到了,他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太岳、和卿、子理,三位都在。这阵仗,莫不是又要老夫掏银子?”
张居正也不与他客套,将蜀中军报与方才拟的信稿一并递给他,道:“汝观,蜀中剿匪到了紧要关头。九丝城地势险要,强攻不下。刘显要用死士从间道破城,需要募士赏银。兵部历年积余的团练银可以先拨一部分,但还不够。户部能不能先垫上,等四川布政司年底税银解到再补回去?”
王国光接过信稿,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抬眼看向张居正,道:“募士之费,计军中一月当费几何?”
谭纶闻言,捻须沉吟片刻,方道:“照惯例,死士一人赏银五十两,二十人便是一千两。加上军前赏功、粮草转运、兵器补给,一个月大约需要八千两。”
张居正听了,却只微微摇头,他抬眼看向谭纶,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二十人,人多嘴杂,反易生变。我只要一个。”
谭纶一怔:“一个?”
“五百两,买他一条命,也买他一张嘴。这人进了城,只做一件事,替我们把消息递出来。”张居正道,“至于粮草转运、兵器补给,那便是刘显的事了。”
谭纶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低声道:“五百两买一条命,倒也不算贵。只是这人,须得胆大心细,口风要紧,还得有法子混进城去,不叫人起疑。”
“让刘显去找。”张居正道,“他在川中多年,手底下有没有这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我只管出银子,他只管出人。”
王国光听闻一人能省下五百两,便立马松嘴道:“太仓现银眼下确实紧了些,前几日工部来要修通州漕运码头,开口便是两万两,我还没批。不过蜀中战事乃国之大计,这钱两倒不算多,户部先垫上罢。”他思索了一下,又道,“只是有一条,这笔银子从太仓拨出之后,户部的账面上便又多了一笔赤字。到了年底各科道官来查账,太岳可得替我挡一挡了。上次为了蓟镇修边墙拨银的事,那些御史差点把我户部的门槛给踏破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第二回。”
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扬,道:“你户部的门槛,甚么时候不被踏破过?放心,到时候我让谭司马去替你挡骂,他上回被弹劾咳嗽的账还没跟那些言官算完。”
谭纶听了这话,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拿手指点了点张居正,摇摇头却没说甚么。吕调阳在一旁忍俊不禁,端着茶盏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四人又将具体花费和计划反复推敲了大半个时辰,补了几处细节。
末了,张居正又在信的末尾亲笔加了一句:“刘帅功名,著于西蜀,取功赎过,保全威名,在此一举。其一切攻围之计,宜听其自为便利,勿中制之……凡此皆书生之见,谩寄以备采择。”
信使当日便出了北京城。
二
话说信快马加急到了曾省吾手上时,蜀中已到了炎热难耐的初夏。
曾省吾默念了几遍那封信,叫来亲兵吩咐道:“去大营请刘总兵即刻来见。”
亲兵领命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曾省吾听见院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豪的咳嗽。刘显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曾抚台!可是京里来信了?”
刘显迈今日刚从城外大营回来,身上还穿着戎装,腰间佩刀未解,一张黑脸被蜀中的烈日晒得泛着油光。他进门便抱拳行礼,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曾省吾抬手示意他坐下,亲自替他斟了一杯凉茶。刘显端起茶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自从凌霄城打下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把主力调到了九丝城外扎营,这几日强攻了两次,都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了回来,折了百十个兄弟,正窝着一肚子火,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说话都疼。
曾省吾也不急着说正事,先问他九丝城那边的情况。
刘显咂了咂嘴,那燎泡被茶水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抚台,末将说实话,这九丝城真不是人打的。那蛮子倒是没再往下冲,可他们粮多,耗得起。末将派人去探了路,只有一条极窄的山道,路边便是万丈深渊,连只山羊都站不稳。前锋营摸了两次,还没到城门口便被滚油烫回来。末将打了半辈子仗,倭寇、苗匪、流贼都见识过,还没见过这么个铁壳子。”
曾省吾道:“法子已经有了。”他从袖中取出张居正的信,展开来,移到灯下。
刘显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咧嘴道:“好!”刘显那嗓子像是被这封信点着了火,“张阁老这话说到末将心坎里去了!末将就知道张阁老在京里替末将撑着腰。末将这次就是把老命撂在九丝城下,也得把这仗打下来!”
曾省吾道:“刘帅莫只顾着激动。阁老的意思是……”
刘显大手一挥道:“末将明白了!送人进去罢。”
曾省吾点头:“送一个人进去,或者一小队人混进城去,取得蛮子首领的信任,摸清城内地形和粮仓位置,等到攻城那天再从里头接应。只是此人必须在蛮子营里站得稳脚跟,得让蛮子首领信他。”
刘显搓着手道:“抚台,末将心里倒有个人。”
曾省吾道:“谁?”
刘显也不答话,只朝外头猛喝一声:“传白鹤进来!”
三
外头亲兵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来人进得花厅,身形颀长,面皮白净,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长得颇为俊俏,腰间挂着一只铜唢呐,那唢呐的喇叭口擦得锃亮,在灯下反着金光。
这便是白鹤了,叙州府人,读过几年书,考过两回乡试都落了榜,家道中落后投了军,在刘显麾下已效力了五六年。他能写会算,一口唢呐吹得十里八乡都有名。
白鹤进得门来,先向曾省吾行了一个军礼,又向刘显抱了个拳。
刘显走到白鹤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白鹤,本帅且问你,你怕不怕死?”
白鹤道:“回将军,死,也得看怎么死。给蛮子一刀砍了是死,从崖上掉下去也是死。前一种小的不怕,后一种怕得很。”
刘显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转头看了曾省吾一眼。曾省吾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刘显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把计策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若要派你进九丝城,摸清蛮子的底细,在攻城那天从里头接应。干不干?”
白鹤听罢,收了脸上那副嬉笑神色,正了正衣冠,向刘显抱拳道:“将军,进城之法,小的倒有计较。只一件,小的此去,若事成之后,可还有命出来?”
曾省吾在旁听了,捻须不语,只将目光落在白鹤面上。他久历边事,阅人无数,见白鹤这般问话,心中便已有了数。此人有胆有谋,不是那等莽夫。
刘显道:“你但说,如何传信?”
白鹤拍了拍腰间那只铜唢呐,道:“小的祖传这门手艺,哨呐一响,方圆数里皆闻。我在城里吹甚么调子,城外便知我是何意。只须外头也有一个会吹唢呐的,与我同声相应,彼此传信,便不消纸张笔墨,也不怕被人搜了去。”
刘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容易,本帅军中正好有一个吹唢呐的老军,祖上三代都是乐户,调门极熟。”
白鹤低头沉默了一息,摸了摸腰间那支铜唢呐,忽然轻轻一笑,道:“将军,我这唢呐是祖上传下来的,跟了末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它还能当兵器使。”
刘显笑骂:“少贫嘴!干不干,一句话。”
白鹤将那唢呐在手中掂了一掂,抬头道:“末将有三件事,求将军应允。”
“讲。”
“头一件,赏银五百两,先付一半与我家中。第二件,若小的能活着出来,求将军为小的升两级。”
刘显道:“都依你。第三条呢?”
白鹤正色,声音忽地低了几分:“小的家中有一未过门的妻子,姓吴,小字月娘,本说定了年底完婚。我若死在这九丝城里,剩下一半银子,求将军转交与她过日子,或是寻个好人家嫁了,叫她莫为我守那没用的贞节牌坊。”
这话说出来时,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机灵劲儿不见了,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刘显听闻,默然片刻,大步走上前来往白鹤肩上一拍,白鹤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刘显咧嘴笑道:“好小子!等九丝城破了,本帅亲自到张阁老面前替你请功!”
白鹤揉了揉肩膀,咧嘴笑了一笑,却到底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