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省吾在一旁听罢,将手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竟向白鹤拱手一揖:“白校尉,老夫不习武,不能与你同去。这杯茶,权当壮行。”
白鹤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刘显与曾省吾各施一礼:“我明日便带人进山。”
刘显沉声道:“本帅在城外等你。”
白鹤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支铜唢呐,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心想这一去,也不知还能不能看见下个月的圆月。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犹豫,轻快而坚定。
四
却说那白鹤领了刘显将令,也不耽搁,当夜便换了身破烂衣裳,又往脸上抹了把灰,装成一个逃难的乐户,一路往九丝城方向摸去。
行了二日,到了九丝山脚下,他自家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山道上走。走到半山腰,远远望见九丝城寨门,他便一头栽倒在地,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像是个赶路赶得脱了力、又饿又病的过路人。
守城的僰人见他倒在路边,先是不敢近前,拿弓箭远远在他身旁射了几箭。见他动也不动,才派了两个胆大的过来翻看。一个摸了摸他额头,另一个翻了翻他包袱,里头除了一支铜唢呐、几件破衣裳、半块干饼,再无别物。两人对望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张白净面皮、细长手指。
商量了一回,便将他抬进了城,扔在粮仓旁边一间破木屋里,又灌了半碗米汤下去。白鹤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说了句“多谢救命”便又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是第三日了。
这日午后,阿大王、阿二王并阿幺妹都来看他。阿大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眼珠微凸,看人时目光沉沉的。他打量了白鹤好一阵,方开口问话,问他是哪里人、因何到此、家中还有何人。
白鹤答得滴水不漏,只道自家是叙州府人氏,自幼学吹唢呐,跟着草台班子走街串巷混碗饭吃。前些日子班子散了,本想投奔亲戚去,不期半路上撞见官军拉夫,被捉去搬军粮。那官军头目凶横得紧,动辄鞭打呵斥,弟兄们实在熬不过,相约一齐逃走。不想被官军发觉,一路追杀下来,好几个弟兄都倒在路上了,只他一个拼了命往山里钻,这才捡了条命回来。说罢又咳了几声,像是病还未好利索,倒把话说得愈发真了。
阿大王听完,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二王倒是好说话,见他病恹恹的,又听说他会吹唢呐,便笑道:“倒是个有用的。咱们寨子里办红白喜事,正缺个会吹打的,你就留下罢。”
白鹤连声道谢。
只有阿幺妹,从头到尾没说话。她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白鹤被她看得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只低头咳嗽了几声,遮了过去。
是夜,白鹤躺在粮仓旁那间破木屋的硬板床上,望着头顶爬满蛛网的木椽,将白日里见过的人一一在心里过了个遍。阿大王戒心最重,阿二王粗豪好糊弄,有吃有喝便万事不管。
最难办的是阿幺妹。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太直接,太锐利。
她不信他。
白鹤翻了个身,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得先活着,明日的事,明日再看。
五
此后二十余日,白鹤步步为营。
每日晚饭后,他都在粮仓外吹一支曲子,时而凄婉,时而慷慨。城中几个头目渐渐与他熟络,时常叫他去饮几碗包谷酒,他将他们灌得半醉,三言两语间便套出不少东西来,比如城西暗堡的火药储量、水源的守备人数、哪几段城墙石块最近松动过。
阿幺妹起初只是远远倚着粮仓门框听他吹唢呐。旁的人听曲,闭目颔首,她却偏不,只管睁着眼直勾勾盯着他,倒像是在审讯。
有一回他吹完一曲,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扬了扬下巴:“怎么不接着吹?这曲子叫甚么?”
“《过山风》,我老家的山歌。小时候放牛听老牛倌哼的,调子粗,上不得台面。”
“哼,”她嘴上这般说,脚却跨进了门槛,在粮仓门口那只破木桶上坐了下来,“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此后她便天天来。
又一日,她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刚打到的山鸡,往他面前一扔,道:“粮仓旁边这排屋子里住的都是寨里最没人搭理的老头,中午就知道煮稀粥啃苞米饼。你把这鸡杀了,炖汤补补身子。”
白鹤蹲在水渠边拔鸡毛时,忍不住偷眼看了她一下。他心想,她若知道真相,这只山鸡大约会变成插在他身上的刀。
那天傍晚,粮仓外头支了一口破锅,炖鸡的香味飘出大半个寨子,连阿二王都循着香气溜达过来,蹲在锅边往嘴里夹了好几筷鸡肉,满嘴是油地直嚷嚷:“白鹤你这小子,唢呐吹得好,连鸡都炖得这般香!往后咱九丝城的红白喜事,唢呐归你,厨房也归你!”
有一日,阿幺妹忽不请自来,径直走进粮仓。
白鹤正蹲在角落里擦唢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她倚着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双野豹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白鹤,你当真甘心一辈子躲在这山寨里?”
白鹤正色道:“大王收留了我,有口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还有甚么甘不甘心的。”
她看了他很久,只不屑道:
“你骗不过我。”
那一刻,白鹤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可他只低下头,佯装委屈:“三姑娘想多了。我不过是个逃难的乐户罢了,混口饭吃而已。”
阿幺妹没再说甚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六
再过了半个月,阿幺妹不再质问他了。
她时常来粮仓寻他说话,问他山外的事,成都府的灯市是甚么样的?真龙天子的紫禁城里是不是金砖铺地?她问这些时,总是充满好奇。
白鹤一一答了,说得绘声绘色,成都府灯市上卖糖画的老头,青城山下卖素面的尼姑,都江堰放水时江水奔腾击起的白沫,都讲得如在眼前。她听得入了神,连晚饭都忘了吃。直到阿二王派了个小丫头来叫,她才回过神来,临走还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再来讲给我听。”
阿二王这天路过,斜眼看着自家妹子与白鹤在仓库门口并肩坐着说话,大圆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白鹤挤了挤眼:“白鹤,你小子要是能把我这野丫头妹子降住了,我阿二王第一个给你敬碗酒!”
白鹤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擦唢呐,耳根却红了一下,他想起了月娘。
阿幺妹回过头来,啐了她二哥一口:“少管闲事。再乱嚼舌头,把你床头藏着的那坛好酒全砸了!”
阿二王也不恼,哈哈大笑。
眼前这些欢声笑语,傍晚时分山谷中飘过来的炊烟,阿幺妹一天比一天柔软的眼神……都只是他这番潜伏的任务罢了。
七
到了六月中,阿大王亲自开口,为妹子和白鹤定下了婚约,婚期为九月初九,乃僰人的传统节日赛神节。
阿幺妹来告诉他时,穿着一件银红绣蓝边的新短袄,站在他面前难得有一两分忸怩:“我大哥答应了,赛神节那日刚好是好日子。”
白鹤手中的唢呐停了一停,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
阿幺妹以为他欢喜傻了,又倚在他肩上,发间的银簪硌着他的颈侧,又凉又硬。
“你吹支曲子庆祝一下罢。”她说。
白鹤没答话,只缓缓举起那只铜唢呐,吹了一支众人从未听过的调子,音起得极低,像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的雾气,一句三转,曲折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阿幺妹听着曲,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
而那道曲调并未就此消失。它越过城垛,穿过夜色,沿着山脊淌下去,在黑暗中拐了三道弯,终于落在九丝城外一处隐秘的山坳里。那里藏着一个身影,伏在枯草丛中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个多月。
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已得信任,可传消息。”
草叶晃动了一下,那人影便没了。
当夜,一个满身泥泞的身影撞开大营的哨门,扑跪在刘显帐前,嘶声道:“刘总兵,成事了!”
刘显豁然起身,帐中烛火猛地一摇:
“传众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