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屿走进教室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同学们还是那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张雅在前排跟几个女生讨论周末去了哪里玩,赵一航在跟周敏抢最后一袋饼干。一切都很正常,但沈屿觉得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台无声的收音机,听不到内容,但你知道它在响。
他坐下来,拿出课本。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表情跟平时一样。沈屿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屿一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
“早。”沈屿说。
“早。”
沈屿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在捕捉周围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没有人在说他,但他觉得每个人都在说他。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一定能听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画圈。
“你怎么了?”陆辞的声音很低。
“没事。”
“你脸白了。”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没睡好,可能是想多了,可能是——他不敢想。
第一节下课,沈屿去接水。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沈屿走到饮水机前,拧开水杯盖子。水哗哗地流出来,灌满杯子,溢了一点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沈屿。”
他转过头。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陈浩,以前跟沈屿打过球,不算熟,但认识。陈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沈屿。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不是冷,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个秘密,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沈屿问。
“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我们是同桌。”
“同桌也不用天天黏在一起吧。”陈浩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屿的耳朵里。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拧紧杯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他的心跳跟不上。他回到教室,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怎么了?”陆辞问。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沈屿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告诉陆辞陈浩说了什么,因为告诉了,陆辞会生气。陆辞生气了,就会去找陈浩。去找陈浩了,事情就会闹大。事情闹大了,就会传到老师耳朵里。他不想让事情变大,他只想让事情变小,小到不存在。
中午,食堂。沈屿和陆辞没有坐在一起。他们坐斜对角,中间隔了林小禾。林小禾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沈屿,右边是陆辞,像一块夹心饼干。他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陆辞,然后低头吃饭。
“你俩今天怎么了?”林小禾小声问。
“没怎么。”沈屿说。
“你俩平时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平时会看他,他平时会看你。今天你们谁都不看谁。”
沈屿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鱼,各自游回了自己的水域。林小禾看到了,叹了口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
下午,自习课。沈屿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他的笔没水了。他翻了翻笔袋,没有备用笔。他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写英语,笔尖移动得很快。沈屿没有开口借,他不想跟陆辞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说话,就会被人听到。怕被人听到,就会被人议论。怕被人议论,就会被人知道。他拿起笔,甩了甩,又写了几笔,墨水断断续续的,像他的心。
一支笔从旁边递过来了。黑色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B”。沈屿看着那支笔,没有接。陆辞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很久。
“不用了。”沈屿说。
陆辞把手收回去,把笔放在沈屿的桌角。沈屿没有拿,他用自己的笔继续写。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把笔放下,盯着那支黑色的笔。笔帽上的“B”是陆辞写的,他的字迹,横平竖直。沈屿拿起那支笔,写了一个字——“好”。墨水出得很顺,比他自己的笔好用。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像一句承诺。不是他给陆辞的承诺,是陆辞给他的。陆辞说“好”,说了很多次。好,知道了,可以,行。每一个字都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说话,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没有交叠。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碰到一起。
回到宿舍,沈屿先去洗了澡。他洗了很久,久到水凉了。他站在淋浴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凉的,但他没有关。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今天陈浩说的话——“你最近跟陆辞走得很近啊。”走得很近。很近是多近?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碰着手指?还是心贴着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跟陆辞保持距离,但他又怕被人看到他们靠得太近。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陆辞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没有回头,但沈屿知道他在听。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湿的,擦不干。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陆辞的背影。
“陆辞。”沈屿开口。
陆辞转过身。
“今天陈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跟你走得很近。”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沈屿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
陆辞站起来,走到沈屿面前。他蹲下来,看着沈屿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旺,但很烫。
“你觉得太近了?”陆辞问。
沈屿摇了摇头。“不是觉得太近,是怕别人觉得太近。”
“别人是谁?”
沈屿想了想。别人是陈浩,是张雅,是赵一航,是那些在走廊上多看了他们一眼的人。是那些在背后小声议论的人。是那些在贴吧里发帖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存在。他们像影子,看不到,但你知道他们在。
“所有人。”沈屿说。
陆辞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沈屿的膝盖上,掌心贴着他的膝盖骨,温的。
“那你怕吗?”陆辞问。
沈屿看着他。他怕。他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议论,怕被人指指点点。他怕老师找他谈话,怕妈妈知道,怕爸爸从外地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不正常”。他怕的东西很多,多到他说不完。但他最怕的,是失去陆辞。他怕陆辞说“那就别靠太近”,怕陆辞说“那就保持距离”,怕陆辞说“那就分开”。他怕陆辞不要他了。
“怕。”沈屿说。
陆辞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
“但是,”沈屿的声音在发抖,“我更怕你不在。”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站起来,把沈屿拉进怀里。沈屿的脸贴着他的肚子,T恤是棉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伸出手,环住了陆辞的腰,抱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会不在。”陆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哪儿也不去。”
沈屿把脸埋进陆辞的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有哭。他不想哭,他只想抱着陆辞,抱着这个说“哪儿也不去”的人。
周二,沈屿以为事情会过去。但没有。风言风语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在教室里。你不想听,但它自己会钻进你的耳朵。
“听说了吗?三班那两个学霸,好像在一起了。”
“哪个两个?”
“陆辞和沈屿啊,年级第一和第二。”
“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们天天在一起,肯定有问题。”
沈屿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他的前面是赵一航,后面是张雅。他假装没听到,但他的耳朵在烧。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了拳头。赵一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转回头,继续排队。
张雅在后面轻轻拍了拍沈屿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