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阁楼上的风逐渐消散，李谨为将拐杖立直，准备起身离开。动身前，他侧首再看了海郁离一眼，

“娘娘看上去很疲惫，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多谢兄长。” 海郁离语声透着倦意，

“宫中生活难免让人劳神，兄长也身处朝堂漩涡之中，难道不疲备吗?”

“那是自然，我可太累了。” 李谨为轻叹一声，

“待新政顺利推行了，我定要让皇上放我回靖城去。”

海郁离眸中倏然掠过一丝光彩，

“靖城很好吗?”

“好啊，靖城虽离禄京不远，但远比禄京安宁，我最自在的日子，便是在靖城度过的。”

海郁离心底仿佛又有一只蝴蝶在振翅而起，只是倏尔，她又垂下了眼帘。

李谨为迈步向前而去，还未走远，便见前方拐角的红墙下，隐隐露出了一角朱色绣金暗纹的衣袍。

“没想到皇上也有听人墙角的兴致。”

海郁离顺着李谨为的视线望去，果真见李僩为从那墙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神色淡漠，缓步上前，

“朕刚巧也想来此处观景，听你们聊得畅快，便没有打扰。”

海郁离面上露出些窘色。李谨为请过安后又打趣道：

“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看是皇上惦念皇后娘娘，特地来寻她的吧。”

李僩为只牵强一笑，没有答话。

海郁离觉出此刻气氛微妙，不愿再待下去。她将身上的披风系紧，站起身来向着李僩为道：

“我在外头待得太久，身上有些寒意，想先回宫了。你们继续聊吧，我将此处留给你们。”

李僩为侧身看她径直离去，面色旋即又沉了几分。

晚膳时，海郁离只随意喝了一盏温牛乳，吃了几块水晶糕，此刻正在烛火下读着金刚经。

视线前方的织锦帘被掀开，随之飘来的是一阵辛烈的酒气。海郁离抬眸，一瞬间便对上了李僩为含着几分怪怨的目光，她不自觉将手中书册的页边捏出了一道深痕。

李僩为越走越近，将她手中的书夺了去，直到看了一眼书封，他眸光才柔和了些，但说话语气却是少有的疏冷，

“我不会放你出宫的。”

海郁离怔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问他道：

“你什么意思?”

李僩为气息微乱，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这段时日一直看着江氏她们从宫外寄来的信，成天捧着记述民间风物的书，又问梁王那样的问题，难道不是因为你有这样的念头吗?”

海郁离将视线移至一旁，心虚之余，又感到深深的乏力与憋闷。李僩为惶急地走到她身旁蹲下，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郁离，若你真的有这样的心思，早些将它忘记，可以吗?” 他姿态又缓和了下来，锋芒尽收，

“且不说此事有多么荒谬，我又怎么会让你离开我呢？除了这一点，别的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这一场风波比预料中来得早，也来得快。

海郁离冷眼凝视着李僩为，目光呆滞，眸中却依稀见得几分湿润。

李僩为将她双手拢入掌心，哄劝道：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赏你什么，只是单纯想要你高兴。那仿园你若不喜欢，我也不再修建了。”

任凭他说了什么，海郁离仍旧一言不发。李僩为也默了须臾，而后又忍不住出声，想以此按下自己心中的恐惧，

“你只是前段日子太累，又经历了太多，你父亲还猝然离世，这才叫你一时喘不过气。你相信我，你眼下不过是还被困在那些事里，只消再过一些时日，你便会好…”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海郁离遽然打断他的话，

“是我太难高兴起来。”

显然，她是在回答自己上一段话。

他柔声细语地向她说了这么多，她却始终神思飘忽。李僩为无奈，站起身来寒声反问，

“那你在宫外便能高兴起来了吗?”

“至少能过简单日子，不必再想以后要面对什么，能活得随心畅快。” 海郁离随即反驳。

李僩为一时失语，眼神似乎也在闪躲着。海郁离忽地从椅上站了起来，未曾多想便对着他仓促道：

“若你是觉得我身为皇后，因此离宫之事才绝无可能，那你便废了我，再…”

“你休想!”

李僩为像是被这话重重刺伤了心口，惊愕地望着眼前之人。

海郁离见他如此，心中又生出几分歉疚，抬起双手欲言又止之际，又看他垂首沉沉叹息一声，再红着眼眶向自己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你不愿意面对的纷争，我替你挡着，你要随心而活，我都依你，你何时想要回家陪伴你母亲，随时都可以回去，我绝不会再拦着你。”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海郁离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李僩为仰着头，将欲落未落的泪水生生逼回了眼中。他话音零落，别无他法，

“那孩子们呢…你有想过他们吗?”

海郁离极力按捺心中的自厌之情，正色回道：

“…若是我不能将他们带走，宫中还有你，还有小玉，她一样是个好母亲，她…”

“那我呢?”

海郁离所有话霎时哽在喉间。

李僩为向她逼近，眼泪到底是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他将她双臂牢牢扣住，贪婪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