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七月初一日。
邺城通往南方的驰道上,数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马蹄踏过黄土路面,卷起漫天烟尘,连空中的烈日都被遮得黯淡了几分。队伍里,战马的嘶鸣、兵刃的铿锵、士卒的脚步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顺着驰道,一路向南碾压而去。
曹操骑着那匹名唤 “绝影” 的宝马,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织金披风,立于队伍的最前方。他已经五十四岁了,鬓角染满了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意气,望向南方的天际,眼底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就在去年,他北征乌桓,白狼山一战阵斩蹋顿,平定了北方边患;辽东公孙康斩袁尚、袁熙兄弟,送首级来降,曾经雄霸河北的袁氏集团,彻底灰飞烟灭。他一统北方,坐拥中原腹地,挟天子以令诸侯,放眼天下,再也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如今,他亲率二十万大军,对外号称八十万,以曹仁、曹洪、张辽、徐晃等为先锋,荀彧坐镇许昌,调度天下粮草,贾诩、荀攸随军谋划,浩浩荡荡从邺城出发,挥师南下,直取荆州。
他要一战定荆州,再顺江东下,扫平江东孙权,一统天下,结束这持续了二十余年的乱世。他要在有生之年,完成这千秋大业,告慰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告慰这乱世之中死去的万千生民。
“丞相,先锋军已过博望,不日便可抵达新野!” 传令兵快马奔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上个月,曹操废三公,恢复丞相制度,自任丞相。
曹操勒住马缰,抬手遮了遮头顶的烈日,望着南方连绵的丘陵,朗声大笑,声震四野:“好!传令下去,大军加速前进!我倒要看看,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辈,还能不能在新野安稳待下去,座谈客刘表还能不能守住襄阳!”
身后的文武百官纷纷拱手附和,士气高昂。数十万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朝着荆州的方向,滚滚而去。
而此时的荆州,早已是风雨飘摇,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
襄阳城内,荆州牧府邸的内院,药气弥漫,死气沉沉。荆州牧刘表,早在半年前便已卧病在床,缠绵病榻,药石罔效,如今已是病入膏肓,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这位坐镇荆州十八年的汉室宗亲,当年单骑入荆州,靠着蒯良、蒯越的谋略,蔡瑁、张允的帮扶,平定了荆州的内乱,硬生生在这乱世之中,把荆州打造成了少有的太平之地。中原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唯有荆州沃野千里,百姓安居乐业,无数名士大儒南下避乱,荆州一度成了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可英雄迟暮,最是悲凉。如今年老体衰,重病缠身,他再也掌控不了荆州的局面了。
荆州的军政大权,早已尽数落入了蔡瑁、张允手中。
蔡瑁是襄阳蔡氏的家主,荆州最大的世家大族,他的姐姐是刘表的继室蔡夫人,是刘表次子刘琮的生母。张允是刘表的外甥,执掌荆州水师,与蔡瑁沆瀣一气,二人皆是荆州本土世家的代表,一心想要扶持刘琮继承荆州牧之位,对长子刘琦百般排挤。
刘琦是刘表的长子,性情仁厚,颇有贤名,却因蔡氏一族的构陷,被刘表日渐疏远,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听了诸葛亮的计策,自请前往江夏镇守,才堪堪躲过了杀身之祸,远离了襄阳的权力漩涡。
而屯兵新野的刘备,更是蔡瑁、张允的眼中钉肉中刺。刘备在荆州七年,礼贤下士,收拢人心,荆州的豪杰之士,纷纷归附于他,早已让蔡瑁等人忌惮不已。他们深知,若是刘备得了荆州,他们这些本土世家的权力,必然会被尽数架空。
对南下的曹操,蔡瑁、张允早已心存降意。在他们看来,曹操一统北方,势不可挡,荆州根本无力抗衡。与其拼死抵抗,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不如早早归降曹操,靠着献城之功,保住蔡氏、张氏等荆州世家的地位与富贵。
早在曹操大军还未出邺城之时,蔡瑁、张允便已经暗中派使者,前往邺城,与曹操暗通款曲,定下了归降的心思。
建安十三年七月初八,曹操大军抵达叶县的消息,传到了襄阳。也就在这一日夜里,缠绵病榻数月的刘表,终于油尽灯枯,在襄阳的州牧府邸中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七岁。
临死之前,他睁着眼睛,望着襄阳的屋顶,嘴里喃喃念着 “景升无能,愧对汉室,愧对百姓”,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长子刘琦前来,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死,并没有在襄阳掀起太大的波澜。
蔡瑁、张允第一时间封锁了刘表病逝的消息,秘不发丧,严令府中上下,敢泄露消息者,立斩不赦。第二日一早,二人便假传刘表的遗命,拥立年仅十七岁的刘琮为荆州牧,接管了荆州的印绶与兵符。
年少懦弱的刘琮,不过是蔡瑁、张允手中的提线木偶,面对朝堂之上的汹涌暗流,面对曹操数十万大军压境,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只能任由蔡瑁、张允摆布。
蔡瑁、张允一边把持着襄阳的军政大权,清除忠于刘表、刘琦的官员,一边再次暗中派出使者,带着荆州的户籍、舆图、兵符,星夜兼程,前往曹操的大军之中,献上了降表,愿将荆州九郡,拱手送给曹操,只求曹操入主荆州之后,能保全荆州世家的性命与富贵。
整个襄阳,都被蔡瑁、张允捂得严严实实。驻守夏口的刘琦,屯兵新野的刘备,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刘表病重,曹操大军南下,却不知道,荆州的天,早已变了。
直到七月二十四日,曹操的大军已经抵达宛城,距离新野不过百里之遥,刘琮投降的消息,才终于传到了新野刘备的耳中。
彼时,刘备正在新野的府衙中,与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商议,如何抵御曹操的大军。当得知刘琮早已向曹操献上降表,荆州已经不战而降时,刘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许久,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案几应声断为两截。他指着襄阳的方向,目眦欲裂,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愤怒与绝望:“蔡瑁匹夫!张允小人!卖主求荣,背主降贼!刘景升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如此悖逆,将荆襄九郡拱手送人,你们对得起谁!”
他怒不可遏,浑身都在颤抖。他在荆州七年,忍辱负重,招兵买马,收拢人心,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地。可蔡瑁、张允的不战而降,直接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新野只是一座小城,无险可守,兵力不过数千。曹操数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宛城,襄阳又已投降,他腹背受敌,根本无力抵挡曹操的虎狼之师。
“主公,事已至此,愤怒无用。” 诸葛亮上前一步,羽扇轻摇,眉头紧锁,沉声道,“襄阳降曹,新野已成绝地,绝不可守。当下之计,唯有立刻放弃新野,率军向南撤退,先取南郡。南郡是荆州的重镇,囤积了荆州数十年的粮草军械,只要拿下江陵,我们便能与江夏的大公子刘琦汇合,收拢荆州兵马,再做打算。”
关羽、张飞、赵云纷纷附和,劝刘备立刻撤军,不可再耽搁。
刘备看着堂下众人,最终还是收起了佩剑,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凉与无奈。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荆州,没能完成刘表的嘱托,没能守住这汉室最后的屏障。
可当他下令撤军之时,新野的百姓得知了消息,纷纷扶老携幼,来到府衙门前,跪在地上,恳求刘备带他们一起走。
“刘使君,曹操的大军就要来了,蔡瑁降了曹贼,我们不想做曹贼的子民,求使君带我们一起走吧!”
“使君在新野七年,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愿意跟着使君,生死相随!”
“使君,带我们走吧!就算是死,我们也跟着使君!”
数万百姓,跪在府衙门前,哭声震天,句句恳切。
刘备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期盼与惶恐,眼眶瞬间红了。身边的诸葛亮、关羽纷纷劝他:“主公,不可啊!曹操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虎豹骑一日一夜便可追来。带着百姓,我们日行不过十余里,根本走不快,一旦被曹军追上,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以大局为重啊!”
刘备摇了摇头,泪水落了下来,对着众人哽咽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我何忍弃去?”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抛下这些信任他、依附他的百姓。
最终,刘备下令,全军带着新野的百姓,一起向南撤退。
消息传开,新野、樊城周边的百姓,纷纷收拾家当,跟着刘备的队伍南下。十余万百姓,数千辆辎重车,绵延数十里,扶老携幼,哭声遍野,日行不过十余里,行军速度慢得如同蜗牛。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前路凶险,生死未卜。可他们还是愿意跟着这位仁德的刘使君,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而曹操得知刘备带着十余万百姓南撤的消息,当即勃然大怒。他太清楚刘备的本事了,若是让刘备拿下江陵,得了荆州的粮草军械,与刘琦汇合,必然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他当机立断,舍弃了大军主力,亲自挑选了五千精锐虎豹骑,由堂弟曹纯统领,丢下所有辎重,轻装简行,连夜追击刘备。
虎豹骑,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百里挑一的悍卒,身经百战,所向披靡,是天下最顶尖的骑兵部队。曹纯领命之后,率领五千虎豹骑,一日一夜疾驰三百余里,终于在当阳长坂坡,追上了刘备的队伍。
建安十三年九月,当阳长坂坡,一场惨烈的大战,骤然爆发。
五千虎豹骑,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入了刘备的队伍之中。十余万手无寸铁的百姓,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血染长坂坡。
刘备的军队本就只有数千人,又被百姓冲散了阵型,根本抵挡不住虎豹骑的猛攻,瞬间全线溃败。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刘备带着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拼死杀出重围,一路向南奔逃,连自己的家眷都失散在了乱军之中。
甘夫人抱着年仅一岁的幼子刘禅,还有女儿刘蝶,被冲散在了乱军里,四周都是虎豹骑的喊杀声,陷入了绝境。
而就在这时,赵云勒住了战马,看着身后乱作一团的战场,看着主公向南奔逃的方向,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反身冲进了虎豹骑的重围之中。
“子龙!你要去哪里?!” 张飞在远处厉声大喊。
“我去救主母与小郎君!” 赵云的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已经冲入了乱军之中。
这一去,便是单骑闯万军,七进七出长坂坡。
赵云一身白袍,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手中长枪翻飞,所向披靡,杀得曹军人仰马翻,血染征袍。他先是找到了甘夫人,护着她杀出了重围,交给了在长坂桥接应的张飞,又再次反身杀了回去,寻找失散的刘禅与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