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觉得自己有些昏沉,昏沉之中还有针刺似的感觉,手腕更是一阵一阵的痛。
他缓缓睁开眼睛,瞧见眼前居然是一顶帐子,鹅黄的。房间里的窗户开着,窗外正有细雨,雨水落在翠色的竹叶上,小小的光点在微风中晃动。
自己应当是没救了,但现在又是在哪里呢?这样陌生,难道是在以后要投胎的地方,可周围也没有产妇,方明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声音:“方班头,你醒啦?”
说话的人他认识,是甘棠。
方明仔细眨眼睛,他总觉得是梦,但看到甘棠也好,离别之前再见一眼。
甘棠端着刚煎好的药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碎嘴的大男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方班头,你哭什么呢?来喝药。”
木托盘里装着个粗瓷碗,里面的药还没端到眼前就闻到了阵阵苦味。
方明素来厌恶这种苦涩,想捏鼻子手又痛,于是眼泪流得更多,他道:“甘棠,端走吧。”
“端走?”甘棠听这话有点气,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熬出来的,这药需得熬成膏似的模样,花了好大的工夫呢!这个方捕头被救回来了也不说谢,反而不喝药,真是岂有此理!
“不瞒你说,你是我想出来的人。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你,还不如想想李五哥,走之前还能学一学他的手艺。”方明头一歪语气凄凄。
“学五哥的武艺吧!你这话说得,怎么着还想把拳脚带到娘胎里去?”甘棠把托盘“啪”一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甘棠,如何了?”林娑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方明眼泪汪汪的,脸还别了过去,甘棠叉着腰有些生气。
方明听到这声音知道是五哥的娘子,他嘴上念叨:“方明啊方明,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全是小娘子,兄弟呢?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你……”
两个人听他这通念叨突然笑了,这个方班头怎么这么糊涂。
“一条小蛇就把你咬糊涂了,方班头你可活得好好的呢,快,吃了这碗药就别犯傻,最多后天你就又可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甘棠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个方班头真以为他自己在做梦。
听到这屋子里吵闹,月婆婆也进来,以为是这个小郎君出了什么事,听了来龙去脉哈哈大笑。
方明拿袖子揩去眼泪,又后知后觉问:“我这衣服怎么换了?”
“我帮你换的,怎么了?”甘棠把药递过去。
方明听到这句话脸马上红成了猪肝,甘棠没见过人会如此脸红的,怕他出什么事。
月婆婆淡淡地给他开了个方子:“是八郎帮你换的。”
这句话一出脸上的红果然慢慢消退。
甘棠哈哈大笑,方明却很认真地说:“如果真是你帮我换了,那我得同你成亲。”
这话一出甘棠笑不出来了,林娑抢先道:“在外的江湖儿女可没有这样的说法,若甘棠不愿意你非要强逼那还不如不救你。”
话说完人转身就走,甘棠和方明一时愣住,回过味来的甘棠连连拍手:“不愧是林姐姐,说的话这么有道理!”
方明有点难转过弯,他拍拍脑子,自己在说什么胡话,还是小命要紧。
躺到近傍晚的时候方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步步走出去,顺着风里的菜香走到了几人围坐的饭桌旁。
林娑端着葱油鲈鱼走出来,看到方明说了句:“方班头,坐。”
方明听到这个乐出了声,他慢腾腾地挪过去,桌上却没摆他的筷子。
“林娘子,这没有筷子。”他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甘棠夹一口凉拌黄瓜说:“只是让你坐没让你吃,你呀就喝点茶吧,婆婆说了现在你还不能吃饭呢!”
方明看着桌子上鲜嫩的鲈鱼、几乎要脱骨的蹄花还有下饭的豆角炒肉惨惨地望向月婆婆。
“嗯,确实如此。”月婆婆夹了一口鱼肉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回答,回答完就是对这鲈鱼的评价:“从前在北面的大酒楼也吃过,但鱼肉没有如此鲜嫩,蒸菜看火候,这手艺实在是难得!”
这话夸得过分,林娑都有些不好意思。
“甘棠,尝尝这蹄花,告诉我这什么味。”方明对着甘棠抱拳乞求。
“噗,方班头好歹你还是公家人呢,也不怕丢了县衙的脸面。”
“诶,怎么这样说,快尝尝吧!”
方明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了,现在最想听的就是这蹄花的味道,说出来他还能想象一番。
见他这么急切甘棠偏不吃,就是要他等着,直等得再次要流出泪来,被婆婆轻呵一声后才肯。
“那就告诉你。”
甘棠还是有些不情愿,筷子夹了一口吃下去又停不下来,火候太足几乎一抿就化,剩下不化的就是筋,丰富了口感,咬下去微微的粘牙。
甘棠吃一口蹄花后加上酱。
方明在一边出主意:“要不拿吃一口饭再加一口蹄花?”
说完马上去喝冷泡茶,再不堵住自己这张馋嘴怕是要流口水了,没办法太香又太饿。
林娑在旁边直笑,但她也有三只要喂,松子一直拿尾巴扫她的衣裙,咧着嘴舌头吐出来,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无辜。
“待会儿给你吃肉,先去玩。”人和狗四目相对,但狗听不懂人话,继续摇尾巴。
“林姐姐为什么不给松子吃呀?吃完它就好了。”甘棠不解,家里的灵芝就是这样。
“松子和灵芝才不一样,松子吃上了只会一直吃,你瞧它都要成一个球了,必须得少吃些。”
月婆婆打眼看看那只坐在椅边的小狗,确实比自家的胖了不少,圆滚滚的。
林娑眼睛盯着松子,下一句出口的话问的却是李淮舟:“方班头,李五如何,在山上还好么?”
话刚落地甘棠和方明相视一笑。
“怎么了?”夕阳落在林娑的面孔上仿佛她也害羞了。
“我和甘棠打了个赌,我说你饭桌上就得忍不住问我李五哥的情况。”他面色苍白但红霞弥补了些气色,转过面得意地对甘棠说:“如何,我猜得准是不准?下回可要请我吃饭!”
“行行行,请你吃饭。”甘棠认输。
“胡闹。”林娑轻轻嗔怪一句,但也不再扭捏,娘子问郎君的安危本就天经地义。
“嘿嘿,李五哥可厉害啦,带我们打了个人贩子的案子!”
“人贩子,又是人贩子,人贩子就该抓起来打八十大板再去填那老虎的肚子!”甘棠受过苦,对这些歹徒没有一句好话。
“听我说呀,这回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就抓住,这回相当不易的。我们本来是想问问金粟村的村民那些老虎在哪里出没,谁知那里的人说那是虎仙,还要把童男童女献给虎仙。”
方明把李淮舟如何演戏,如何与那两个看似忠厚老实实则奸诈狡猾又残忍歹徒周旋的细节一点点说出来,有些不了解的就编了些进去,看到甘棠越来越狐疑的表情他下个结论:“反正李五哥就是这样抓出了他们的把柄。”
“那这里我们方班头好像什么都没做呀,你又是怎么被蛇咬伤的呢?”甘棠笑眯眯地问。
方明挠挠头说:“这不是不能点火但还是要跟着他么,我躲在山石后面被一条蛇钻了袖子。”
这种蛇咬的前一刻会有剧烈的疼痛,如果当时方明喊出来那这次捉人大概没那么顺利。
“所以你没有叫出声?”甘棠好奇。
“那哪儿能出声呢,这不是毁了五哥的计划么?”方明摆摆手,“是不是很佩服哥哥?”
甘棠嘴巴一撇:“才没有。”
月婆婆在一边讲了句公道话:“能忍住这样痛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