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提斯,如果此情此景,当真是你的意愿……那我绝不阻拦。到底是何等艰难之事,让曾经的你吝啬至此,对至亲的姊妹也不肯透露分毫?”
迦勒涅惆怅地想,然后慢慢立起,凝望眼前的凡人:“斯忒尔,我遵从你的本心……唯有偏爱阿喀琉斯这件事,我绝不能答应。”
“是为了佛提亚的王位吗?阿喀琉斯是你的亲子,但佛提亚的妇女们,显然更需要一位女王!所以你只能冷落他。”
迦勒涅看着她,冷冷地笑出声:“斯忒尔,佛提亚的妇女过得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喀琉斯继位,我依旧是尊贵的王后,我是为了你啊!我从来只在意你,我的忒提斯!”
“阿喀琉斯是我的亲子,但只有波吕多拉继位,才能守住你的佛提亚!所以,我当时犹豫了,我给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我绝不会偏爱谁,让命运去决定王冠的归属吧!”
“但我不需要佛提亚!你大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让阿喀琉斯继承王位!”斯忒尔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需要!曾经的你需要佛提亚的信仰,身为凡人的你更需要一个礼重妇女的城邦!既然如此,佛提亚的下一任国王,必须是波吕多拉!”
十年来,权力一点点侵染着迦勒涅,把她的温顺沉默,雕琢成手握大权的坚毅果决。
迦勒涅深深地望着她,“斯忒尔,我要是早点知道你的处境,我会更早培养波吕多拉,我绝不会犹豫十年!我愿意等,等到你走完凡人的一生、重现神灵荣光的那一日!”
迦勒涅目光炙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斯忒尔没有答应,更没有反驳,她注视着迦勒涅蓝色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自己——年少的、有着棕色眼睛的、和女神画像毫不相像的她自己。
多可笑啊,她想。
夜幕一点点垂下来,星辰的光亮透进了窗户。
“很晚了。”这位凡人说。
“我已为你备下柔软的睡床。”佛提亚的王后停顿片刻,随即答道。
从餐厅到客房的这条路,一路灯火通明,侍女在前面引路,斯忒尔慢慢地走着。突然间,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身。
斜后方是一片阴影,其中伫立着王宫的几座高楼。
“一位敏锐的客人。”阁楼的最高处,许久不问政事的国王如此评价。
“她是我的贵客。”夜风中,王后悄然走到他身旁,为他披上一件斗篷。
珀琉斯把目光转向他的妻子:“王后,你当真想好了……要让命运裁定王冠的归属吗?”
“波吕多拉成熟稳重,佛提亚的老人还怀念着她的母亲……我也很喜欢这孩子,她适合当国王。”
迦勒涅抬眼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十年幽闭,珀琉斯早已生出白发,迦勒涅仍旧年轻,月光辉映着她的金冠,更显端庄肃穆。
珀琉斯拢紧了斗篷,“迦勒涅,从前你主张公平,今天却下定决心,要让波吕多拉继位。那位客人到底是谁?竟能改变涅柔斯之女的心意?”
“这一点都不重要。你的血脉继承了佛提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我的珀琉斯?”迦勒涅的语气分外温和。
珀琉斯的心温热起来,他抬起头,注视着妻子。
迦勒涅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下方,那位客人已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客房门口。
风声猎猎,珀琉斯竟打了个寒颤,他攥紧斗篷,终于问出那个埋藏多年的疑惑:“迦勒涅,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你或你的姐妹们,是否曾为……一个黑发的凡人停留片刻,以致耽误了给宙斯的献舞?”
迦勒涅思索片刻,便给出答案:“从未。”
“从未吗?”珀琉斯呢喃着她的回答。
尊贵的女神嫁他为妻,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国事,已是一介凡人的福分了。
珀琉斯,你怎么能妄想得到更多呢?
年老的国王抬起头,高天之上,每一颗星星都放出耀眼的光芒。
被他亲手杀死的弟弟,已蒙宙斯恩典,化为璀璨的星辰,也许就隐在某一簇光芒后面,灼灼地看着他。
群星照耀着人间,它们必和光辉的奥林匹斯一样长久,而他,定将在惶惶中度过余生,然后迎来普萨玛忒的复仇。后世之人说起他的事迹时,总不免带上几分讥笑。
命运实在公平啊。
珀琉斯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