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入第四个月的第一天,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季熔站在排练厅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沈韬昨天说,要开始给他接戏了。
不是培训,是真正的戏。哪怕只是龙套,哪怕只有几秒钟,那也是真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李明在压腿,王雪在对着镜子练表情,苏念在角落里吃包子。看见他进来,苏念挥了挥手,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季熔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九点整,刘老师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今天不练新的。”
大家看着他,等着下文。
刘老师说:“你们培训了四个月,该学的都学了。从今天开始,沈韬那边会给你们接一些戏。龙套,群演,小角色。去片场见识见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吗?”
“我们可以拍戏了?”
“什么时候?”
刘老师抬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说:“不是让你们当主角。是去当群演,演路人,演士兵,演尸体。有时候一天就几秒钟镜头,有时候一整天就一个背影。”
他看着所有人,说:“但这是必经之路。没跑过龙套的演员,不是好演员。”
季熔站在那儿,听着,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点动。
拍戏。真正的拍戏。
哪怕只是路人,那也是真的。
下课之后,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季熔敲门进去,沈韬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沈韬抬起头,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沈韬说:“刘老师跟你说了?”
季熔说:“说了。”
沈韬说:“我给你接了个活。XX网剧,群演,演路人。明天凌晨四点集合,在城郊的影视城。”
季熔说:“好。”
沈韬说:“你不问问是什么戏?演什么?”
季熔说:“路人。”
沈韬笑了,说:“对,就是路人。三秒钟镜头,走过去就行。”
季熔说:“好。”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接这个吗?”
季熔说:“不知道。”
沈韬说:“因为你该去看看真正的片场了。培训是一回事,真刀真枪是另一回事。”他顿了顿,“明天自己去,别让苏念陪。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季熔说:“好。”
沈韬说:“地址我发你手机上。明天凌晨四点集合,别迟到。”
季熔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韬在后面说:“季熔。”
他回头。
沈韬说:“第一次,别紧张。”
季熔说:“不紧张。”
他推门出去。
回到排练厅,苏念就冲过来了。
“季熔!沈韬找你干嘛?是不是接戏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什么戏?”
季熔说:“网剧,群演。”
苏念说:“演什么?”
季熔说:“路人。”
苏念说:“路人?就走路那种?”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也行啊!第一次嘛!”他兴奋得直跳,“什么时候去?”
季熔说:“明天凌晨四点。”
苏念愣了一下,说:“凌晨四点?”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得几点起?”
季熔说:“三点。”
苏念说:“你疯了?就睡三个小时?”
季熔说:“习惯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种人,真的不是人。”
季熔说:“是人。”
苏念说:“是也不是正常人。”他想了想,说,“我明天陪你去吧?”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沈韬说一个人去。”
苏念说:“沈韬说的?那行吧。”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回来给我讲,片场是什么样的。”
季熔说:“好。”
第二天凌晨三点,季熔准时睁开眼。
没有闹钟。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时间。
他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的衣服要简单一点,不能太显眼。他选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旧运动鞋。都是批发市场买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洗漱完,拿起背包,出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脑子里空空的。
等了十分钟,车来了。是一辆夜班车,车上只有几个乘客,都困得东倒西歪。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开动,窗外的夜景慢慢后退。
他看着那些光,想着今天的事。
第一次拍戏。哪怕只是路人,那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会认真对待。
凌晨四点,车到了影视城门口。
这是一个很大的影视基地,到处都是仿古的建筑。有城门,有街道,有宫殿,有民居。白天这里肯定很热闹,但凌晨四点,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季熔下车,看见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都是来当群演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在小声聊天。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扫了一眼所有人,说:“XX剧组的群演?跟我来。”
人群跟着他往里走。季熔也跟在后面。
穿过城门,走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拍摄现场。那里已经架好了机器,灯光,轨道,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有人在调试灯光,有人在搬道具,有人在对着对讲机说话。
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排塑料凳子,说:“都坐那儿等着。叫到名字的过去。”
季熔在凳子上坐下。
旁边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看起来很困。他打了个哈欠,看了季熔一眼,说:“第一次来?”
季熔说:“嗯。”
那人说:“看着就像。新人吧?”
季熔说:“嗯。”
那人说:“我也是新人,来了三次了。”他伸了个懒腰,“等吧,有的等了。”
季熔说:“等多久?”
那人说:“不知道。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整天。看运气。”
季熔点点头,没说话。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的更长。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从凌晨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上午,从上午等到中午。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跑来跑去。演员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大声喊着什么。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喊一句“过”,偶尔喊一句“再来一条”。
群演们一批一批被叫走,又一批一批回来。有人拍完了,领了钱走了。有人还在等,等得都快睡着了。
季熔一直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忙活,看着演员们演戏,看着导演导戏。他看得认真,像是在上课。
旁边那个年轻人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中午的时候,有人推着车来发盒饭。群演们一拥而上,抢着拿。季熔也拿了一盒,坐在凳子上吃。盒饭很简单,两素一荤,米饭有点硬,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副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单。
他喊了几个名字,让他们过去。然后他看着季熔,说:“你,过来。”
季熔放下盒饭,站起来,走过去。
副导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形象不错。今天演路人,在街上走。就三秒钟镜头,走过去就行。”
季熔说:“好。”
副导演说:“衣服不用换,就穿这个。一会儿听我喊,你从那边走过来,走到那个位置,停一下,然后继续走。明白吗?”
季熔说:“明白。”
副导演点点头,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等着。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他了。
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喊:“群演准备!第三场,第五镜,第一次!”
季熔站在指定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导演喊:“开始!”
他往前走。
路是石板路,有点不平。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导演喊:“过!”
季熔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过了还是没过。他站在那里,等着有人告诉他。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看了他一眼,说:“可以了,下去吧。”
他这才知道,他拍完了。
三秒钟。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那群演坐的地方,继续等。
等了半个小时,副导演过来,手里拿着一叠钞票。
他喊了名字,一个一个发钱。轮到季熔的时候,他递过来一张红票子,说:“一百,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