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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年关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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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星曜娱乐的办公区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季熔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这四个月攒下来的东西——几本表演笔记,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两条换洗的T恤,还有沈韬送他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一样一样往里放,动作很慢。

“季熔!”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还没见人,就知道是谁。

苏念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盒,气喘吁吁地往他桌上一放:“给!我妈让我带的,新年礼物!”

季熔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御品轩”三个字。他认识这个牌子,C市最高档的中式点心,一盒至少两百块。

他说:“太贵了,不要。”

苏念瞪他:“什么太贵了?我妈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拿着!”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然后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季熔,你过年去哪儿?”

季熔把笔记本放进箱子:“福利院。”

苏念愣了一下:“福利院?你不是有家吗?”

季熔说:“那就是我家。”

苏念眨眨眼,然后突然兴奋起来:“哪个福利院?我去找你玩!”

季熔抬头看他一眼:“太远。”

苏念说:“多远我都去!我家过年可无聊了,我爸打牌,我妈唠叨,我姐带孩子,我一个人待着都快发霉了!”

季熔低下头,继续收拾:“C市郊区,红星福利院。”

苏念掏手机,认真记下来:“红星福利院……C市郊区……行,初三我去找你!”

季熔以为他随便说说,没当真:“嗯。”

苏念又凑近一点:“你们福利院有多少孩子?”

季熔说:“现在二十三个。”

苏念说:“那我多带点吃的!”

季熔看他一眼——这人是认真的。

他说:“不用。”

苏念说:“要的要的!我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季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那……少带点。”

苏念笑了:“行,听你的!”

这时沈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两人,说:“季熔,过来签个字。”

季熔站起来,走过去。沈韬把文件递给他:“这是下个月的通告单,你看一眼,没问题签个字。”

季熔接过来,一行一行看过去——三个广告试镜,两个剧组面试,还有一个综艺的嘉宾邀约。

他抬头看沈韬:“这么多?”

沈韬说:“多?这才刚开始。那部网剧播了,你有了点热度,后面只会更多。”

季熔没说话,低头签字。

沈韬看着他,说:“过年回去好好休息,初五回来,初六开工。”

季熔点头:“好。”

沈韬又说:“对了,顾总那边……有没有联系你?”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字:“没有。”

沈韬看着他,三秒,说:“行,没事了。去吧。”

季熔把文件还给他,转身回工位。

苏念凑过来,小声说:“顾总?是那个深蓝资本的顾冰川吗?”

季熔把箱子抱起来:“嗯。”

苏念眼睛亮了:“他找你干什么?”

季熔往外走:“不知道。”

苏念追上去:“你见过他?”

季熔说:“年会见过。”

苏念说:“帅不帅?”

季熔站住,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念嘿嘿笑:“好奇嘛。我听人说,他长得特别帅,但特别冷,生人勿近那种。”

季熔想起电梯里那三秒,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那就是帅!不行,哪天你得帮我引荐一下!”

季熔抱着箱子往外走:“你自己去。”

苏念追着喊:“我怎么去?我又不认识他!”

季熔头也不回:“那就别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嘟囔了一句:“切,小气。”

从公司出来,季熔把纸箱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了四十分钟,回到城中村。

他把车停在楼下,抱着箱子上楼,开门,把箱子放下,站在屋里愣了三秒。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常年晒不到太阳。但他住了四个月,已经习惯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拿上钱包,下楼。

骑车穿过几条巷子,到附近最大的超市。

超市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欢度春节”的字样,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挤来挤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季熔挤进去,拿了个购物篮。

他先走到糖果区。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大白兔、奶糖、巧克力、棒棒糖。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算了算数量,然后开始拿。

二十三个孩子,每人两块糖。他拿了四十六块,装进袋子里。

他又走到饼干区。拿了两大包最普通的苏打饼干——这个便宜,孩子们也爱吃。

然后是牛奶。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箱最便宜的。

最后是烟和酒。烟是季三河抽的牌子,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他拿了两条。酒也是季三河喝的,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他打了五斤,装在塑料桶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说:“一共三百二十六。”

季熔掏钱,一张一张数过去,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去,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买这么多年货,回家过年啊?”

季熔说:“嗯。”

收银员笑着说:“好,过年好!”

季熔点点头,提着东西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收银员——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他想:她应该也有家,有孩子,有等着她回去过年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走。

从超市出来,季熔把东西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红星福利院。

福利院在C市最边缘的地方,再往外走就是农田了。周围没有高楼,没有商场,只有几排破旧的平房和一片荒废的操场。

季熔把车停在门口,提着东西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阵尖叫声:“熔哥回来了!”

然后一群孩子从屋里冲出来,围住他,七手八脚地抢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糖!是糖!”

“我要吃我要吃!”

季熔站着没动,任他们抢。等他们抢完了,他才说:“一人两块,不许多拿。”

孩子们欢呼着跑进屋里。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来。

“回来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季熔抬头,看见季三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笑。

季熔走过去:“嗯。”

季三河上下打量他,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膀:“进屋,外头冷。”

两人进屋。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分糖吃,吵吵闹闹。

季熔把烟和酒拿出来,放在桌上:“给你的。”

季三河看了一眼,说:“又乱花钱。”

季熔说:“过年。”

季三河拿起那瓶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眯起眼:“好酒。”

季熔说:“十块钱一斤,好什么好。”

季三河瞪他:“十块钱一斤还不是好酒?我平时喝两块钱的!”

季熔没说话,开始脱外套。

季三河把酒放下,看着他,说:“这几个月,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

季熔说:“就是还行。”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还行。问你吃没吃饱,还行;问你冷不冷,还行;问你被人欺负没有,还行。”

季熔看他一眼:“没被人欺负。”

季三河盯着他,三秒,说:“真没有?”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那就好。”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季熔的衣角:“熔哥熔哥,你给我们讲故事!”

季熔低头看她——六岁,扎着两个小辫,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他记得她,叫小丫,是三年前被送到福利院的。

他说:“讲什么?”

小丫说:“讲你在外面的事!”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对!讲外面的事!”

季熔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外面没什么好讲的。”

小丫撅起嘴:“骗人!外面肯定有好玩的事!”

季熔说:“真没有。”

小丫说:“那你见过明星吗?”

季熔愣了一下。

小丫说:“电视上那种明星!”

季熔想起公司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想起年会那天舞台上的表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说:“见过。”

孩子们兴奋了:“真的?谁?谁?”

季熔说:“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小丫说:“你说嘛!”

季熔想了想,说:“有个叫江寻的。”

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喊起来:“江寻!我知道!他演过那个武侠剧!”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季熔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嘴角又扬起来。

小丫拉着他的衣角:“熔哥,你以后也会当明星吗?”

季熔低头看她,三秒,说:“不知道。”

小丫说:“那你当了明星,会回来看我们吗?”

季熔摸了摸她的头:“会。”

小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你要快点当!”

晚上,孩子们睡了。

季熔和季三河坐在炉子旁边,一人一杯热水,不说话。

炉子里火烧得旺,把两人的脸映得发红。

季三河抽着烟,看着炉子里的火,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在那个公司,到底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别跟我还行。说实话。”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说:“累。”

季三河看他一眼:“累?”

季熔说:“每天四点起来练台词,上课,培训,看书。晚上十一二点才能睡。”

季三河说:“这么累?”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你还干吗?”

季熔说:“干。”

季三河说:“为什么?”

季熔看着炉子里的火,说:“因为有人看得起我。”

季三河愣了一下。

季熔说:“有个经纪人,叫沈韬。他说我值得。”

季三河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季熔继续说:“他说,这行不缺漂亮脸蛋,缺的是经历过事的人。”

季三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人,说得对。”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苦。没人看得起你,没人对你好。现在有人看得起你,你就要好好干。”

季熔点头。

季三河又说:“但你要记住,不管干什么,别丢了良心。”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有机会,就去试试。别怕,大不了回来,三河叔还在。”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说:“嗯。”

季三河拍拍他的膝盖:“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做饭。”

季熔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三河——老人坐在炉子旁边,佝偻着背,抽着烟,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刚来福利院那会儿,夜里害怕睡不着,季三河就这样坐在炉子旁边,守着他。

那时候炉子没这么好,烧的是煤球,有时候半夜灭了,冷得发抖。季三河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那时候小,不懂。现在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屋。

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这是他这四个月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睡,四点必醒。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露出黑色的洞。他小时候经常数那些洞,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他又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三的时候,他停下来。

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洞。

他想起小丫问他:“你当了明星,会回来看我们吗?”

他说会。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明星。

沈韬说他有潜力,但他知道,娱乐圈不是有潜力就能红的。要运气,要人脉,要资源,要很多很多他没有的东西。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还没亮,星星还在。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这么多星星。但这里能。

他想起顾冰川。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

想起电梯里那三秒,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想起年会那天,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深了,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开始练台词。

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满天星星,一遍一遍地念。

声音很低,不会吵醒别人。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每一个音都准。

这是沈韬教他的:“台词不是念出来的,是说出来。要让观众觉得,你就是那个人,那些话就是从你心里流出来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会练,一直练,练到能做到为止。

天慢慢亮了。

初三下午,季熔正在厨房帮季三河做饭,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探头往外看,就看见苏念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被一群孩子围着,正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季熔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出去。

苏念看见他,眼睛一亮:“季熔!”

季熔走过去:“你真来了?”

苏念说:“当然真的!我说了要来!”

季熔看着他被孩子们围住的样子,说:“你带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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