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袋子打开:“吃的!巧克力、薯片、饼干、糖果……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大大的玩具熊,“给小丫的!”
季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丫?”
苏念说:“你上次说的啊,有个六岁的小女孩叫小丫。”
季熔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苏念已经把玩具熊递给小丫:“给你!”
小丫抱着比她人还大的熊,愣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苏念慌了:“哎哎哎,你怎么哭了?不喜欢吗?”
小丫摇头,哭着说:“喜欢……谢谢哥哥……”
苏念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三河从厨房出来,看见苏念,愣了一下:“这是?”
季熔说:“我同事,苏念。”
苏念赶紧鞠躬:“叔叔好!我叫苏念,是季熔的朋友!”
季三河上下打量他,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苏念嘿嘿笑:“叔叔过奖了!”
季三河说:“进来坐,外头冷。”
苏念跟着进屋,一边走一边说:“叔叔,你们这院子真大!还有这么多孩子,太热闹了!”
季三河说:“热闹是热闹,就是穷。”
苏念说:“穷不怕!我以后常来,给孩子们带好吃的!”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你这孩子,心好。”
苏念挠挠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喜欢小孩。”
季熔在旁边看着他,心想:这人,是真的不一样。
晚饭是季熔做的。他切菜,苏念在旁边打下手——其实帮倒忙,但很认真。
苏念一边剥蒜一边说:“季熔,你刀工真好。”
季熔说:“练过。”
苏念说:“在哪儿练的?”
季熔说:“以前在餐馆帮工。”
苏念说:“你打过很多工?”
季熔说:“嗯。”
苏念说:“都干什么?”
季熔说:“洗盘子,切菜,送牛奶,跑外卖,发传单,调酒,当服务员,当模特。”
苏念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干过这么多?”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怎么不干了?”
季熔说:“被辞了。”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因为长得好。”
苏念愣了一下,没听懂。
季熔没解释。
苏念想了想,说:“是因为有人骚扰你?”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我听沈哥说过,有些人……会欺负长得好看的人。”
季熔说:“嗯。”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季熔,以后不会再有了。”
季熔看他一眼。
苏念认真地说:“你现在是星曜的艺人了,有沈哥保护你,有公司保护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锅里油热了,他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苏念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季熔,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说:“我就随便问问。”
季熔翻炒着锅里的菜,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男的还是女的?”
季熔看他一眼。
苏念赶紧摆手:“我就问问!你不说也行!”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想过。”
苏念说:“那你现在想想?”
季熔没理他。
苏念自顾自地说:“我喜欢女的,漂亮的,温柔的,会做饭的。不过我妈说我这要求太高,能找到就不错了。”
季熔把菜盛出来,放在一边,又开始切下一道菜。
苏念在旁边继续剥蒜,一边剥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公司好多人都在猜你。”
季熔说:“猜什么?”
苏念说:“猜你以前干什么的。有人说你当过兵,有人说你混过社会,还有人说你坐过牢。”
季熔说:“哦。”
苏念说:“你不生气?”
季熔说:“无所谓。”
苏念说:“那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季熔说:“送外卖的。”
苏念愣了三秒,然后笑了:“送外卖的?就这?”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他们猜得也太离谱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突然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季熔说:“什么意思?”
苏念说:“就是你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也不在乎。”
季熔说:“在乎有用吗?”
苏念想了想,说:“好像没用。”
季熔说:“那就别在乎。”
苏念点点头,然后又说:“但有些事,还是要在乎的。比如对你好的人,比如你喜欢的人。”
季熔的手停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沈哥对你好,三河叔对你好,你要在乎他们。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也要在乎那个人。”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话真多。”
苏念嘿嘿笑:“我妈也这么说。”
晚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季三河坐主位,苏念被安排在他旁边,季熔坐在对面。
孩子们那桌吵得要命,抢菜抢得满桌子都是。小丫抱着那个玩具熊,舍不得放下,吃饭都要用一只手。
季三河倒上酒,给苏念也倒了一杯:“来,小伙子,喝一杯!”
苏念赶紧接过来:“谢谢叔叔!”
季三河举起杯:“过年好!大家都好!”
苏念跟着举杯:“过年好!”
季熔也举起来,抿了一口。
季三河放下杯子,看着苏念:“小苏,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苏念说:“我爸做生意的,开个小公司。”
季三河说:“那你条件不错啊,怎么想起来干这行?”
苏念说:“我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我爸不同意,我就自己考。”
季三河说:“考上了?”
苏念说:“考上了!S市戏剧学院!”
季三河愣了一下:“那是好学校啊!”
苏念挠挠头:“还行吧。”
季三河看看他,又看看季熔,说:“你们俩,都不容易。”
苏念说:“我不容易什么呀,我就是追梦。季熔才不容易。”
季三河说:“他是不容易。”
季熔说:“吃饭。”
苏念没理他,继续说:“叔叔,季熔真的特别拼。每天四点起来练台词,别人休息他看书,别人睡觉他还在练。沈哥都说,他带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拼的。”
季三河看着季熔,眼神复杂。
季熔低头吃饭,没说话。
苏念又说:“叔叔你放心,季熔以后肯定能红。到时候他就能给福利院盖新房子,让孩子们住得更好!”
季三河笑了:“那敢情好。”
季熔抬起头,看着苏念,想说什么,但看见他认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是真心的。
晚饭后,苏念要走了。
季熔送他到门口。
苏念站在电动车旁边,回头看着福利院的院子,说:“季熔,你们这儿真好。”
季熔说:“破破烂烂的,好什么好。”
苏念说:“有人气。有孩子,有老人,有笑声。比我家过年热闹多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说:“季熔,以后我能常来吗?”
季熔说:“随便。”
苏念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冲季熔挥挥手:“走了!初六公司见!”
季熔点头。
苏念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喊:“对了!那个顾冰川!我帮你打听过了!他单身!”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骑着车跑了,红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红点,半天没动。
顾冰川。
单身。
他摇摇头,转身回院子。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季三河还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三河说:“那个小苏,是个好孩子。”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对你是真心的。”
季熔说:“知道。”
季三河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看着他,说:“男的也行。”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季三河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见过。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要对人家好。别像你三河叔,一辈子光棍,到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季三河拍拍他的膝盖:“行了,去睡吧。”
季熔站起来,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三河。
老人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背对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问他:“三河叔,你怎么不结婚?”
季三河说:“没人要我。”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不是没人要他,是他把一辈子都给了福利院的孩子们。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季三河的话,苏念的话,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地响。
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
初五早上,季熔要回公司了。
孩子们还没醒,季三河送他到门口。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黑着。风很大,吹得人直缩脖子。
季熔把行李绑在电动车后座,回头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说:“路上慢点。”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好好干。”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有事打电话。”
季熔说:“嗯。”
季三河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去吧。”
季熔跨上电动车,发动,骑出去。
骑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三河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晨曦里越来越模糊。
他转过头,继续骑。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觉得冷。
晚上八点,季熔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愣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打开灯,把行李放下。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户。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福利院的院子,想起孩子们的笑声,想起季三河的话。
“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都要对人家好。”
他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摇摇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就要开工了。新的试镜,新的机会,新的挑战。
他把手机拿出来,充电。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他打开看。
苏念发的:“到家没?”
他回:“到了。”
沈韬发的:“初六早上九点,公司见。”
他回:“好。”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
两条消息。
第一条,腊月二十九晚上发的:“新年快乐。”
第二条,大年三十凌晨发的:“我是顾冰川。”
他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看见这个号码之前发过的消息。
“睡了吗?”
“季熔?”
他想起年会那天,那个人在电梯里看着他的眼神。
他想起那句话:“这道菜,火候刚好。”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