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分,片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灯光一盏一盏灭掉,道具一件一件收走,场务们推着推车来来往往,脚步声在空荡的棚子里回响。
季熔还坐在角落的台阶上。
那是片场最偏的一个角落,靠着道具堆,光线很暗。平时没人来这儿,只有他喜欢坐——因为安静,因为可以看见整个片场,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他。
他手里还拿着剧本,借着远处剩下的一盏工作灯,在看明天的戏。
明天的戏是阿九的重头戏——他要回忆自己小时候被拐卖的场景。没有台词,全是眼神和表情。他得演出一个七岁孩子的那种恐惧、无助、绝望。
他看了三遍剧本,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睁开眼时,眼前多了一个人。
顾冰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季熔愣了一下:“顾总?”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瓶水递给他。
季熔看着那瓶水,没接。
顾冰川说:“不是毒药。”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接过水:“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常温的,不是冰的——他喜欢。
顾冰川说:“今天的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顾冰川说:“我不是客套,是真的好。”
季熔看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有人推着一车道具从他们面前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几分钟。
顾冰川突然说:“你为什么想演戏?”
季熔想了三秒,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以前没想过。沈哥说我可以,我就试了。”
顾冰川看着他,说:“那你现在呢?喜欢吗?”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那盏工作灯,灯光昏黄,照在一堆道具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说:“喜欢。”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顾总,我先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往片场门口走去。
顾冰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想起季熔刚才那句话——
“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工作人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您还不走?我们要锁门了。”
顾冰川回过神,站起来:“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季熔走出片场,被周远叫住了。
“季熔!等等我!”
周远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个袋子,跑得气喘吁吁。
季熔站住,等他。
周远跑过来,说:“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季熔说:“有事?”
周远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好了吗?”
季熔说:“差不多了。”
周远说:“那场戏不好演,没台词,全靠眼神。”
季熔说:“知道。”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刚才是不是跟顾冰川坐在一起?”
季熔说:“嗯。”
周远眼睛亮了:“他找你干嘛?”
季熔说:“送水。”
周远说:“送水?就这?”
季熔说:“就这。”
周远说:“那他坐那儿干嘛?”
季熔说:“说话。”
周远说:“说什么?”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问题真多。”
周远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季熔,你跟顾冰川,真的没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周远说:“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他拍拍季熔的肩,说:“那我走了,明天见。”
季熔点头。
周远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季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季熔没说话。
周远摇摇头,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
季熔刷卡进门,赵寻正躺在床上看剧本。
看见他进来,赵寻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吃饭了吗?”
季熔说:“吃了。”
赵寻说:“吃的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水。”
赵寻愣了一下:“水?就喝水?”
季熔说:“还有剧本。”
赵寻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继续看剧本。
季熔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看着它。
就是普通的水,透明的塑料瓶,超市里两块五一瓶的那种。
但他就是看着,没喝。
赵寻说:“你看什么呢?”
季熔说:“没什么。”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句话。
“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顾冰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看出什么了吗?
他懂了吗?
季熔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
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沈韬,包括苏念,包括三河叔。
但刚才,他就那么说出来了。
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到酒店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到了。”
回复:“那瓶水,记得喝。”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没喝?”
回复:“猜的。”
他笑了。
他打字:“你怎么猜的?”
回复:“因为你刚才看着它。”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他刚才看着那瓶水的时候,顾冰川在哪儿?
他已经走了啊。
他打字:“你怎么看见的?”
回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打字:“你回头干嘛?”
回复:“想再看你一眼。”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这个人,真的……”
回复:“真的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真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办。”
回复:“那就别办。”
他笑了。
他打字:“那瓶水,我明天喝。”
回复:“为什么明天?”
他打字:“今天舍不得。”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回复:“那我以后每天送。”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
回复:“好。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瓶水,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
明天喝。
同一时间,顾冰川也在酒店房间里。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H市的夜景和C市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霓虹灯,没有那么高的楼,但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一闪而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和季熔的聊天记录。
他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扬着。
“那瓶水,我明天喝。”
“今天舍不得。”
他想起季熔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应该是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嘴角扬着。
他想起今天下午,季熔演戏时的样子——那种打开的、脆弱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在片场,季熔说“可以不是自己”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经常想“不是自己”。
十二岁那年,母亲自杀后,他不想做那个“害死母亲的孩子”。
十五岁那年,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后,他不想做那个“变态”。
二十二岁那年,拒绝进顾氏后,他不想做那个“不孝子”。
他演过很多年的“别人”。
演一个好学生,演一个直男,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直到遇见季熔。
他不想演了。
他想做自己。
而季熔呢?
他想做自己吗?
还是只想逃避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帮那个人,找到自己。
第二天下午,季熔有那场重头戏。
他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说:“季熔,这场戏没台词,全靠眼神。你把自己放进去就行。”
季熔点头。
场记打板:“第39场,第1次,开始!”
季熔闭上眼,再睁开。
他变成了七岁的阿九。
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陌生的人。没有人理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空洞,是那种七岁孩子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说:“跟我走。”
他看着那个人,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希望,但又不敢完全相信的希望。
“好!过!”
周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季熔,你这段演得太好了!”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
季熔眨了眨眼,从角色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正看着他。
顾冰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眼睛很亮。
季熔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刚喝完水,周远就凑过来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说:“季熔!你刚才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季熔说:“是吗?”
周远说:“真的!你那个眼神,太厉害了!我都快哭了!”
季熔说:“那是角色。”
周远说:“我知道是角色,但你能演出来,就是厉害!”
他看着季熔,说:“季熔,你以后肯定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