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十天,早上六点,季熔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那场戏。
男四号阿九被女友抛弃——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说“我们不合适”,然后走了。阿九回到自己那个破旧的出租屋,一个人坐着,从沉默到颤抖,从颤抖到崩溃,最后无声地哭出来。
剧本上写着:“阿九坐在床边,肩膀开始抖动。他用手捂住脸,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哭。”
季熔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哭出来。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旁边的大人说他“这孩子心冷”,但他只是不知道哭了有什么用。
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也没哭。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后来打工被辞退,被人骚扰,被人看不起,每一次他都咬着牙扛过去。眼泪解决不了问题,这是他七岁就学会的道理。
现在要他哭,他做不到。
“季熔,起床了。”
赵寻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季熔睁开眼,坐起来。
赵寻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收拾东西,看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
季熔说:“没事。”
赵寻说:“今天那场戏,不好演吧?”
季熔说:“嗯。”
赵寻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说:“那场戏我看了,阿九崩溃的那段。没台词,全靠情绪。”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你以前哭过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没有。”
赵寻愣了一下:“没有?一次都没有?”
季熔说:“不在人前。”
赵寻懂了。
他点点头,说:“那你今天有的熬了。”
他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别急,慢慢来。导演会给你时间的。”
季熔说:“好。”
赵寻去洗漱了。
季熔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
上午九点,季熔化完妆,站在片场等着。
今天这场戏是单独拍的,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他和一台摄像机。
周正在跟摄影师沟通机位,场务在布置那间“出租屋”——其实就是搭的一个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旧报纸。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
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旁边,小声说:“季熔,听说你今天有哭戏?”
季熔说:“嗯。”
周远说:“能哭出来吗?”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说:“我第一次拍哭戏的时候,也哭不出来。后来导演让我想我妈,我就哭了。”
季熔没说话。
周远说:“你想什么能哭?”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走了。
季熔继续站着,看着那间“出租屋”。
脑子里过着阿九的那些事。
被拐卖,被虐待,被抛弃,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好的人,又被抛弃。
他应该哭的。
但他就是哭不出来。
“第41场,第1次,开始!”
场记板一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季熔走进那间“出租屋”,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阿九的过去。
被拐卖的那天,他也是坐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地方,等着有人来接他。但没人来。
被虐待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咬着牙不出声。那些人打累了,就走了。
被抛弃的时候,他站在垃圾堆旁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没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现在,又是这样。
他坐在那儿,肩膀开始抖动。
但只是抖动。
没有眼泪。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喊:“停。”
季熔停下来,看着导演。
周正走过来,说:“季熔,你刚才那个抖动的动作是对的,但你的眼睛是干的。你需要眼泪。”
季熔说:“我知道。”
周正说:“再来一条。想想让你难过的事。”
季熔点头。
“第41场,第2次,开始!”
季熔又坐在床边。
他想起季三河。
想起季三河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抽烟时的咳嗽声,想起他说“熔娃,三河叔老了,不能一直护着你”。
他心里有点酸。
但眼睛还是干的。
他想起小丫。
想起小丫抱着玩具熊的样子,想起她说“熔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她缺了门牙的笑。
心里更酸了。
但眼睛还是干的。
他想起顾冰川。
想起顾冰川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不会了”,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等他的身影。
心里有暖,但眼睛还是干的。
周正喊:“停。”
他又走过来,看着季熔,说:“季熔,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想让我难过的事。”
周正说:“那为什么哭不出来?”
季熔说:“不知道。”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是不是从来不哭?”
季熔没说话。
周正懂了。
他说:“休息五分钟。”
他转身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低着头。
季熔走到片场角落,蹲下来,抱着头。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小时候,哭会被其他孩子嘲笑。长大后,哭会被那些人当成软弱。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锁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现在要他打开那把锁,他做不到。
“季熔。”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赵寻蹲在他旁边,离他一米远,没靠太近。
赵寻说:“怎么了?”
季熔说:“哭不出来。”
赵寻说:“你平时不哭?”
季熔说:“不。”
赵寻说:“那你想什么能让你哭?”
季熔说:“想了很多,但就是哭不出来。”
赵寻说:“你想的那些事,是真的让你难过吗?”
季熔愣了一下。
赵寻说:“我是说,你真的允许自己为那些事难过吗?”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会哭。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不会。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你怕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赵寻说:“那你想想,你小时候哭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季熔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被打。”
赵寻愣住了。
季熔说:“七岁以前,跟着养祖父捡垃圾。有时候哭,会被其他流浪汉打,说吵到他们睡觉了。后来就不哭了。”
赵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你那些事,值得哭的。”
季熔看着他。
赵寻说:“真的。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季熔没说话。
赵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慢慢来,不着急。”
他走了。
季熔蹲在那儿,抱着头,想着赵寻说的话。
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季熔不知道蹲了多久。
突然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顾冰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但没说话。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顾冰川说:“听说你有哭戏。”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哭不出来?”
季熔说:“嗯。”
顾冰川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沉默了很久。
顾冰川突然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哭不出来。”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说:“那时候我十二岁,站在她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就我没哭。我爸骂我冷血,亲戚说我不孝。但我真的哭不出来。”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哭。从小没人教过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后来过了很多年,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就想哭了。哭了很久,停不下来。”
他看着季熔,说:“哭这件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有时候得等。”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你等了多久?”
顾冰川说:“八年。”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你比我好,你才二十二岁。”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那个锁,好像松动了一点。
休息了十分钟,周正走过来。
他看着季熔,说:“再来一条?”
季熔站起来,说:“好。”
他走回那间“出租屋”,在床边坐下。
场记打板:“第41场,第3次,开始!”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阿九的事。
被拐卖,被虐待,被抛弃。
想着自己的事。
养祖父去世,流浪,被人打,被人骚扰,被人看不起。
想着顾冰川说的话。
“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值得哭一场。”
“哭这件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有时候得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眼眶慢慢红了。
但还是没有眼泪。
周正喊:“停。”
他走过来,看着季熔,说:“有进步。眼眶红了。”
季熔说:“但还是没哭出来。”
周正说:“没事,慢慢来。这场戏不急着拍完。”
他转身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低着头。
顾冰川还坐在那个角落,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深吸一口气。
中场休息,周远又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眼药水,偷偷塞给季熔:“给,用这个。”
季熔看着那瓶眼药水,说:“这是假的。”
周远说:“假的也是眼泪!导演看不出来的!”
季熔说:“导演看得出来。”
周远说:“那怎么办?”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想了想,说:“要不你想想你最爱的人死了?”
季熔看着他。
周远说:“我认真的!你想想,要是你最爱的人死了,你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