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
季熔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剧本。
但他看不进去。
因为厨房里有人。
顾冰川站在那个小小的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切菜。
切菜的声音很规律——咚、咚、咚。
一下,一下,一下。
季熔看着那个背影。
顾冰川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围裙。
围裙是季熔的,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猪。
那是去年超市促销送的,季熔从来没穿过。
今天顾冰川来了,问围裙在哪儿。
季熔翻了半天,翻出这个。
他看着顾冰川,说:“就这个。”
顾冰川看了一眼,说:“好。”
然后他就穿上了。
现在,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穿着粉红色卡通猪围裙,站在他狭小的厨房里,认真切菜。
季熔突然想笑。
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顾冰川在切土豆。
切成丝,细细的,均匀的。
季熔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你还会切土豆丝?”
顾冰川头也不回:“嗯。”
季熔说:“切得真细。”
顾冰川说:“练过。”
季熔说:“练这个干嘛?”
顾冰川说:“好看。”
季熔说:“切土豆丝要好看干嘛?”
顾冰川说:“给你看的。”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继续说:“你吃东西挑卖相。不好看的,你吃得少。”
季熔说:“我哪有?”
顾冰川说:“有。上周做的红烧肉,有一块切得不好看,你最后才吃。”
季熔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顾冰川说:“嗯。你的事,都记得。”
顾冰川开始炒菜。
第一个菜是土豆丝。
油热了,下锅,刺啦一声。
香味飘出来。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
顾冰川说:“站远点,油溅。”
季熔说:“没事。”
顾冰川说:“溅到身上疼。”
季熔往后退了一步。
顾冰川翻炒了几下,加入青椒丝。
颜色很好看,黄的,绿的。
季熔说:“闻着就香。”
顾冰川说:“嗯。你爱吃酸的,等会儿加点醋。”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酸的?”
顾冰川说:“你吃面的时候,每次都要加醋。两滴。不多不少。”
季熔说:“你连这个都数?”
顾冰川说:“嗯。观察。”
第二个菜是糖醋排骨。
顾冰川把焯好的排骨下锅,翻炒,加入糖、醋、酱油。
香味更浓了。
季熔说:“这个我也会做。”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
顾冰川说:“嗯。你以前在餐厅打过工,切配菜。糖醋排骨的流程,你应该会。”
季熔说:“那你还做?”
顾冰川说:“我做给你吃,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看着他,说:“我做的,有我的心意。”
第三个菜是清蒸鲈鱼。
顾冰川把鱼放在盘子里,撒上姜丝、葱段。
季熔说:“这个鱼,你什么时候买的?”
顾冰川说:“今天早上。”
季熔说:“早上?你不是十点才来接我?”
顾冰川说:“九点去的超市。买完放车里,十点来接你。”
季熔说:“在车里放了一天?”
顾冰川说:“嗯。有冰袋。”
季熔说:“你早上九点就买了?”
顾冰川说:“嗯。早上的新鲜。”
季熔看着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为了做这顿饭,准备了一天?”
顾冰川说:“嗯。值得。”
第四个菜是蒜蓉西兰花。
顾冰川把西兰花掰成小朵,焯水,捞出。
蒜末下锅,爆香,加入西兰花翻炒。
季熔说:“四个菜了,够了吧?”
顾冰川说:“还有一个汤。”
季熔说:“还有?”
顾冰川说:“嗯。西红柿蛋汤。你爱喝的。”
季熔说:“你连我爱喝什么汤都知道?”
顾冰川说:“嗯。上次在餐厅,你点了西红柿蛋汤。喝了两碗。”
季熔说:“那是因为别的汤贵。”
顾冰川看着他,说:“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你喜欢。”
六点,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摆满了那张小小的折叠桌。
土豆丝,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这桌菜。
顾冰川坐在他对面,递给他筷子。
他说:“尝尝。”
季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中,外酥里嫩。
他眼睛眯起来。
顾冰川看着,笑了。
季熔说:“你笑什么?”
顾冰川说:“眯眼睛。”
季熔说:“你就爱看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又夹了一块,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顾冰川说:“观察。”
季熔说:“观察什么?”
顾冰川说:“观察你吃哪道菜多,吃哪道菜少。”
季熔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冰川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你……观察多久了?”
顾冰川说:“从第一次给你做饭开始。”
季熔说:“第一次?那次我发烧,你做的粥?”
顾冰川说:“嗯。那碗粥,你喝了半碗。我以为是味道不好。后来发现,你发烧的时候没胃口。”
季熔说:“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顾冰川说:“之后每次一起吃饭,我都看。你看菜单的时候,目光在哪道菜上停留最长。菜上来之后,你第一筷子夹哪个。吃到最后,哪个盘子空得最快。”
季熔说:“你都记着?”
顾冰川说:“嗯。都记着。”
季熔低头吃饭,没说话。
但心里,酸酸甜甜的。
两人吃着饭,没说话。
但气氛很舒服。
季熔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这个好吃。”
顾冰川说:“嗯。你爱吃酸的,多放了醋。”
季熔说:“正好。”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说:“这个也嫩。”
顾冰川说:“嗯。蒸了八分钟。你爱吃嫩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嫩的?”
顾冰川说:“上次吃鱼,你专挑鱼肚子那块。那块最嫩。”
季熔说:“你连这个都看?”
顾冰川说:“嗯。你吃饭的时候,眼神会变。”
季熔说:“什么眼神?”
顾冰川说:“吃到喜欢的,眼睛会亮一下。零点三秒。”
季熔说:“零点三秒?”
顾冰川说:“嗯。我量过。”
季熔忍不住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是不是有病?”
顾冰川说:“有。强迫症。完美主义。还有……”
他顿了顿,说:“喜欢你。”
季熔低着头,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说,喜欢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顾冰川说:“第一眼。”
季熔说:“第一眼?电梯里那次?”
顾冰川说:“嗯。你抱着一摞资料,站在角落,垂着眼。电梯里那么多人,你谁也没看。”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看。”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害怕。”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你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先扫一下,然后快速移开。像小动物,怕被攻击。”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当时想,这个人,受过伤。”
季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猜对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什么?”
顾冰川说:“知道你受过伤。知道你不敢相信人。知道你对谁都保持距离。”
季熔说:“那你还来?”
顾冰川说:“嗯。来。”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季熔盛了一碗汤。
喝了一口。
顾冰川说:“怎么样?”
季熔说:“好喝。”
顾冰川说:“跟你做的一样吗?”
季熔说:“不一样。”
顾冰川说:“哪儿不一样?”
季熔说:“我做的,就是汤。你做的,有别的味道。”
顾冰川说:“什么味道?”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不一样。”
顾冰川笑了。
他说:“那是我的味道。”
季熔说:“你的味道?”
顾冰川说:“嗯。我做的菜,都有我的味道。”
季熔说:“自恋。”
顾冰川说:“不是自恋。是用心。”
饭吃完了。
季熔站起来,说:“我来洗碗。”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你做饭,我洗碗。应该的。”
顾冰川说:“那你洗。”
季熔走到厨房,开始洗碗。
顾冰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季熔洗得很认真,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好。
顾冰川说:“你洗碗的样子,也好看。”
季熔头也不回:“你又来了。”
顾冰川说:“真的。你做什么都好看。”
季熔说:“包括切菜切到手?”
顾冰川说:“那次不好看。那次我心疼。”
季熔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次切菜切到手,顾冰川冲过来,抓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然后找创可贴。
他说:“那次就切了个小口。”
顾冰川说:“小口也心疼。”
季熔洗完了碗。
他擦干手,走回床边。
顾冰川看着他,说:“坐。”
季熔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亮着灯。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我吃完饭,都是一个人坐着。看剧本,或者发呆。”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人陪着。”
顾冰川说:“喜欢吗?”
季熔想了想,说:“喜欢。”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家就是,有人等你吃饭,有人陪你吃饭,有人帮你洗碗。”
季熔说:“那我现在算有家了?”
顾冰川说:“算。”
季熔说:“你呢?”
顾冰川说:“我也有。”
季熔说:“你家在哪儿?”
顾冰川说:“在这儿。”
他看着季熔,说:“你在哪儿,我家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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