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开着。
暖黄的灯光照在小小的房间里。
季熔坐在床边,顾冰川坐在他旁边。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安静。
季熔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几道旧疤,是切菜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想听吗?”
顾冰川说:“你想说,我就听。”
季熔说:“那我从头说。”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C市郊区,有人把我扔在垃圾堆旁边。一个捡垃圾的老头把我捡回去了。”
顾冰川的手动了一下。
季熔说:“他聋,哑,不会说话。但对我好。捡到钱,给我买糖吃。”
他顿了顿。
“七岁那年,他死了。冬天,发烧,没钱去医院。我看着他死的。”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后来我就去了福利院。红星福利院,在C市边上。不是你想的那种。院长季三河是好人,但孩子太多,管不过来。”
顾冰川说:“你受苦了。”
季熔说:“不算苦。就是饿。抢不到饭吃,就饿着。”
他看着顾冰川。
“我从小就会抢。不抢,就活不下去。”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八岁开始,在福利院旁边的餐馆帮工。洗盘子,切菜,后来切配菜。”
他伸出自己的手。
“这些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季熔说:“老板是退伍军人,对我好。教我做菜,教我做人。他说,做人如做菜,火候不到,生;过了,糊。”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十二岁那年,出了件事。”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季熔说:“店里来了个客人。喝多了。看我长得……”
他顿了一下。
“他把我堵在后厨。拿酒瓶砸我。”
季熔指了指左眉尾。
“这儿。疤还在。”
顾冰川看过去。
那道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季熔说:“我砸了他。跑了。”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老板把我辞了。不是他的错,那客人有背景。”
季熔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张脸是麻烦。”
顾冰川说:“不是麻烦。”
季熔说:“是。谁看我,都觉得我……好欺负。”
他继续说。
“后来我换了很多地方。工地小工,洗车店,发传单。每次都有人找麻烦。”
顾冰川说:“什么样的麻烦?”
季熔说:“想占便宜的。想动手动脚的。想拿钱让我听话的。”
他看着顾冰川。
“所以我学会了一样东西。”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冷着脸。不让任何人靠近。十五岁那年,考高中。我成绩还行,想考个好点的学校。”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送外卖的时候,又出事了。”
顾冰川的手紧了一下。
季熔说:“那人把我拖进包厢。我抄起酒瓶,砸他脑袋。”
他看着顾冰川。
“他流了很多血。我报警了。”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他有背景。我没背景。高考前三个月,我被逼放弃。那天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后来我想,不能死。死了,对不起那个捡我的老头。”
顾冰川说:“你怎么熬过来的?”
季熔说:“扛着。一天一天扛。”
他顿了顿。
“十八岁那年,补录进了一个民办大学。A大学,工商管理专业。”
顾冰川说:“那四年呢?”
季熔说:“继续打工。酒吧调酒,被人骚扰,辞了。餐厅服务员,被经理暗示,辞了。家教,被家长投诉长得不像好人,辞了。平面模特,被摄影师骚扰,报警没用。”
他看着顾冰川。
“那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这世界没人能保护你,除了自己。”后来就遇到沈韬了。”
顾冰川说:“那次送外卖?”
季熔说:“嗯。他被人堵在楼道里,我帮了他。”
顾冰川说:“你怎么帮的?”
季熔说:“打架。从小就会。”
顾冰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季熔说:“他问我,要不要演戏。我以为他开玩笑。”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他又来找我。说真的。我就签了。”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再后来,就遇到你了。”
顾冰川说:“在电梯里。”
季熔说:“嗯。你看着我,看了很久。”
顾冰川说:“你记得?”
季熔说:“记得。你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顾冰川说:“怎么不一样?”
季熔说:“别人看我,是看东西。你看我,是看人。”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可能不一样。”
顾冰川说:“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你追我,用那种方式。”
顾冰川说:“哪种?”
季熔说:“威胁的。”
顾冰川说:“那件事,我后悔了。”
季熔说:“我知道。后来你就不那样了。”
顾冰川说:“嗯。后来就天天等。”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从来没人等过我。”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小时候等那个老头,他没回来。后来等有人来接我,没人来。再后来,就不等了。”
他顿了顿。
“但你来了。天天来。”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
季熔说:“所以,那些事,都过去了。”
顾冰川说:“都过去了?”
季熔说:“嗯。从你开始等我的那天,就过去了。”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所以,你继母查到的,大概就是这些。”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还有那些被辞退的,被骚扰的,被欺负的。都在里面了。”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受苦了。”
季熔说:“都过去了。”
顾冰川说:“过去了,也是你受过的。”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我看着难受。”
季熔说:“你别难受。”
顾冰川说:“控制不住。”
季熔说:“那怎么办?”
顾冰川说:“不知道。就想抱你。”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季熔靠在他肩上。
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抱着。
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问你个事。”
顾冰川说:“你问。”
季熔说:“你不觉得……我脏吗?”
顾冰川愣住了。
他松开季熔,看着他。
“你说什么?”
季熔说:“那些事……那些人……”
顾冰川说:“季熔,你看着我。”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不脏。”
季熔的眼眶红了。
顾冰川说:“脏的是那些人。不是你。”
季熔说:“可他们碰过我。”
顾冰川说:“那不是你选的。”
季熔说:“但发生了。”
顾冰川说:“发生了,也不是你的错。”
季熔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忍着。
顾冰川说:“你想哭就哭。”
季熔说:“不哭。”
顾冰川说:“哭吧。我在这儿。”
季熔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两滴。
然后越来越多。
他靠在顾冰川肩上,哭了。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