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冰川说:“我那公寓不行?”
季熔说:“那是你的。”
顾冰川说:“以后是我们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看他。
季熔盯着前面,认真开车。
但耳根有点红。
顾冰川看见了。
他没说话。
嘴角翘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
路两边是农田,种着玉米,绿油油的。
风吹过来,玉米叶哗哗响。
车子进了城区。
街道变窄了,房子变密了,人也多了。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
车上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看着窗外。
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冲他们做鬼脸。
季熔看见,冲他挥挥手。
小孩笑了,也挥手。
绿灯亮了。
公交车先走。
季熔跟上去。
顾冰川说:“你认识?”
季熔说:“不认识。”
顾冰川说:“那挥什么手?”
季熔说:“小孩高兴,就陪他高兴。”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两人下车。
卖水果的大爷还在,摇着蒲扇。
看见他们,说:“回来啦?”
季熔说:“嗯。”
大爷说:“今天西瓜好,来一个?”
季熔说:“行。”
他走过去挑西瓜。
顾冰川站在旁边等着。
大爷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好。”
顾冰川说:“没事。”
大爷说:“别硬撑。有事说出来,就好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
大爷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硬撑。”
季熔抱着西瓜过来,说:“大爷,您又教育人?”
大爷说:“我说实话。他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心里有事。”
季熔看顾冰川。
顾冰川说:“真没事。”
大爷说:“行行行,没事。给钱,二十。”
季熔扫码付款。
两人往楼里走。
大爷在后面喊:“有事说出来啊!”
开门,进屋。
季熔把西瓜放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
顾冰川也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
楼下有小孩在跑,在叫。
楼上有人做饭,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顾冰川忽然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好像,真的没家了。”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季熔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脆弱,不是难过。
是空。
像他说过的,空了一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有家。”
顾冰川说:“哪儿?”
季熔说:“这儿。”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这个房子不大,床也小,窗户还漏风。但你在,我在,就是家。”
顾冰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再说一遍。”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刚才那句。”
季熔说:“我说,你在,我在,就是家。”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
季熔看见了。
他说:“你又感动?”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感动几次了?”
顾冰川说:“两次。”
季熔说:“第一次呢?”
顾冰川说:“服务区,你说你懂的时候。”
季熔说:“就这两句?”
顾冰川说:“嗯。够了。”
季熔去做饭。
顾冰川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切菜声,水龙头声,锅碗碰撞声。
很平常的声音。
但他听着,心里慢慢暖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季熔正在切西红柿。
顾冰川说:“我帮你。”
季熔说:“不用。你坐着。”
顾冰川说:“我想帮忙。”
季熔回头看他一眼,说:“那洗葱。”
两人在厨房里忙。
厨房很小,转身都会碰到。
但没人嫌挤。
季熔切菜,顾冰川洗葱。
季熔打鸡蛋,顾冰川拿碗。
季熔开火,顾冰川递油。
配合得很默契。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冰川说:“什么打算?”
季熔说:“公司,工作,生活。”
顾冰川说:“公司还在。工作继续。生活……”
他停了一下。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生活和你一起。”
季熔说:“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问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爸说,你走了就别回去。我就想,你以后怎么办。”
顾冰川说:“我有你。”
季熔说:“我有你。但你有我吗?”
顾冰川说:“有。”
季熔说:“顾冰川,我不是你爸。我不会给你钱,不会给你房子,不会给你资源。”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我只能给你这个厨房,这张小床,这个漏风的窗户。”
顾冰川说:“够了。”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比那个别墅,够多了。”
季熔没说话。
把鸡蛋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
油烟升起来。
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顾冰川吃得很慢。
季熔说:“不好吃?”
顾冰川说:“好吃。”
季熔说:“那怎么吃这么慢?”
顾冰川说:“想记住这个味道。”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说:“傻子。明天还做。”
顾冰川说:“明天做的,和今天的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今天是我没家的第一天。这个味道,要记住。”
季熔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冰川低头吃饭。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抬头。
季熔说:“今天是你有家的第一天。”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以前那个家,没了就没了。这个家,今天开始。”
顾冰川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
季熔说:“你今天第三次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哭吧。”
顾冰川说:“不哭。”
季熔说:“我说可以哭。”
顾冰川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
但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
季熔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顾冰川旁边。
坐下。
伸手,抱住他。
顾冰川僵了一下。
然后靠在他肩上。
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季熔没说话。
就抱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
屋里,很安静。
只有顾冰川轻轻的、压抑的声音。
过了很久。
顾冰川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流下来。
他说:“我没哭。”
季熔说:“嗯,没哭。”
顾冰川说:“就是……”
季熔说:“就是什么?”
顾冰川说:“就是有东西出来了。”
季熔说:“那叫眼泪。”
顾冰川说:“不是。”
季熔说:“是。”
顾冰川说:“不是。”
季熔说:“顾冰川,你二十六了,还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
季熔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顾冰川说:“你凶我。”
季熔说:“我哪儿凶了?”
顾冰川说:“你刚才说‘顾冰川,你二十六了’那句,凶。”
季熔说:“那叫凶?”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你还没见过真凶的。”
两人吃完饭,坐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洋洋的。
顾冰川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季熔也靠着。
楼下有小孩在跑,在笑。
楼上有人弹钢琴,弹得磕磕绊绊的。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谢谢你。”
季熔说:“谢过了。”
顾冰川说:“再谢一次。”
季熔说:“收下了。”
顾冰川说:“以后,我会还的。”
季熔说:“怎么还?”
顾冰川说:“一辈子还。”
季熔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顾冰川看见了。
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