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季熔醒了。
他侧过身,看旁边。
顾冰川不在。
他坐起来,看向窗边。
顾冰川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窗外。
一动不动。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没应。
季熔又说:“顾冰川。”
顾冰川慢慢转头,看他:“嗯?”
季熔说:“你几点起的?”
顾冰川想了想:“不知道。”
季熔说:“怎么不叫我?”
顾冰川说:“你睡着。”
季熔下床,走到他旁边。
顾冰川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季熔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楼下,张大爷刚出摊,正在摆水果。
有人在买豆浆,端着杯子边走边喝。
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过。
没什么特别的。
季熔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没看什么。”
季熔说:“那看这么久?”
顾冰川说:“就是想看。”
季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去洗漱。
出来的时候,顾冰川还在那儿坐着。
姿势都没变。
季熔说:“饿不饿?”
顾冰川说:“不饿。”
季熔说:“我做饭。”
顾冰川说:“嗯。”
季熔进厨房,开火,热锅。
声音传出来。
切菜声,油锅声,翻炒声。
顾冰川听着,没动。
季熔把饭菜端上桌。
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他说:“过来吃。”
顾冰川站起来,走过来,坐下。
拿起筷子,低头吃。
吃了两口,放下。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不饿。”
季熔说:“两口就叫吃了?”
顾冰川说:“吃了。”
季熔说:“猫都比你吃得多。”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看着我。”
顾冰川抬头,看他。
季熔说:“把这碗粥喝了。”
顾冰川低头,看粥。
然后拿起碗,慢慢喝。
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了。
放下碗。
季熔说:“鸡蛋。”
顾冰川拿起鸡蛋,剥壳。
剥得很慢。
壳掉在桌上,一片一片。
剥完了,咬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又咬一口。
吃完一个。
季熔说:“还有一个。”
顾冰川说:“饱了。”
季熔说:“饱什么饱。两口粥一个蛋,叫饱?”
顾冰川说:“嗯。”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垂着眼,不看人。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三天没出门了。”
顾冰川说:“不想出。”
季熔说:“江寻昨天打电话,你也不接。”
顾冰川说:“不想接。”
季熔说:“那你想什么?”
顾冰川说:“没想什么。”
季熔说:“没想什么,就坐着?”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坐三天?”
顾冰川说:“嗯。”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
回头说:“顾冰川,你过来。”
顾冰川站起来,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季熔指着楼下。
“看见那个人了吗?”
楼下,一个穿黄背心的清洁工,正在扫院子。
顾冰川说:“看见了。”
季熔说:“他每天五点起来扫地。扫完这个院子,扫那条街。扫到十点,休息半小时,继续扫。扫到下午五点。”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他扫了十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我也不知道。但他每天都来。”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你以前,也每天都来。”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你不来。”
顾冰川说:“我在。”
季熔说:“你在,但你没来。”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人在这儿,心没来。”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个清洁工扫完了院子,推着车走了。
季熔说:“顾冰川,你看着我。”
顾冰川转头。
季熔说:“你三天没笑过了。”
顾冰川说:“没什么好笑的。”
季熔说:“以前也没什么好笑的,但你笑了。”
顾冰川说:“那是装的。”
季熔说:“装也是笑。”
顾冰川说:“不一样。”
季熔说:“一样。笑了就是笑了。”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还要这样多久?”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那你想过我没有?”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你每天坐着,发呆,不吃饭,不说话。我看着,是什么感觉?”
顾冰川说:“对不起。”
季熔说:“不是对不起的事。”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帮。我想陪你,但不知道陪什么。我想让你好起来,但不知道怎么让你好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
但顾冰川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担心我?”
季熔说:“废话。”
顾冰川说:“对不起。”
季熔说:“说过了。”
顾冰川说:“再说一次。”
季熔说:“没用。”
顾冰川说:“那什么有用?”
季熔说:“你好起来有用。”
顾冰川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季熔也看着窗外。
楼下,张大爷的三轮车旁边,围了几个人。
有人在买橘子,有人在买苹果,有人在聊天。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不知道怎么好起来。”
季熔说:“那就慢慢来。”
顾冰川说:“慢到什么时候?”
季熔说:“慢到你想好的时候。”
顾冰川说:“我现在不想好。”
季熔说:“那你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就这么待着。”
季熔说:“待着也行。”
顾冰川说:“你不烦?”
季熔说:“烦。”
顾冰川说:“那你还让我待着?”
季熔说:“烦也得让。”
顾冰川转头看他。
季熔说:“你以前让我待着的时候,也没嫌我烦。”
顾冰川想起来了。
那是季熔刚被黑的时候。
他也整天坐着,不说话,不吃饭。
顾冰川就陪着他。
不说什么,就是陪着。
顾冰川说:“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什么感觉?”
季熔说:“空。”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不空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不空了?”
季熔说:“因为你。”
顾冰川说:“我做了什么?”
季熔说:“你在。”
季熔说:“就这个。”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你在,我就不空了。”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
季熔看见了。
他说:“你又感动?”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这几天第几次了?”
顾冰川说:“第一次。这几天第一次。”
季熔说:“那还行。”
顾冰川说:“什么还行?”
季熔说:“还能感动,就还行。”
顾冰川说:“感动有什么用?”
季熔说:“有用。”
顾冰川说:“什么用?”
季熔说:“让你知道你还活着。”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死人不会感动。”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个清洁工又回来了,推着空车。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季熔说:“不是。”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我觉得你很累。”
顾冰川说:“累?”
季熔说:“嗯。心里累。”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我看出来的。”
顾冰川说:“怎么看出来的?”
季熔说:“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顾冰川摸了摸眼睛下面。
季熔说:“你三天没睡好。”
顾冰川说:“睡了。”
季熔说:“睡了,但不是睡好。”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季熔说:“你翻身。一晚上翻很多次。”
顾冰川说:“你听着?”
季熔说:“嗯。你一动我就醒。”
顾冰川说:“那你也没睡好。”
季熔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