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
照在厨房的台面上。
季熔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
水还没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条。
又看了看旁边切好的菜。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鸡蛋打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块,他捞出来了。
葱花切得有的长有的短。
他皱着眉,盯着这些材料。
顾冰川坐在外面的床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没有切菜声了。
没有水声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季熔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顾冰川说:“怎么了?”
季熔回头,看他一眼。
然后转回去,说:“没事。”
顾冰川说:“水开了。”
季熔低头看锅。
水确实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赶紧把面条放进去。
面条一下锅,水静了一下,然后又翻滚起来。
季熔拿着筷子,搅了搅。
顾冰川说:“火太大了。”
季熔把火关小一点。
顾冰川说:“菜什么时候放?”
季熔说:“等会儿。”
顾冰川站在门口,没走。
他看着季熔忙。
季熔把火调小,又调大,又调小。
最后定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然后他看着锅,发呆。
顾冰川说:“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在想下一步。”
顾冰川说:“下一步是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你以前没做过面?”
季熔说:“做过。但没认真做过。”
顾冰川说:“以前怎么做的?”
季熔说:“开水,放面,放菜,放调料,熟了就吃。”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想做好点。”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给你做。”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没回头,盯着锅。
但耳根有点红。
顾冰川没说话。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季熔。
季熔的背影。
肩膀有点绷着。
手握着筷子,轻轻搅着面。
动作比平时慢。
比平时认真。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季熔说:“还没吃呢,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你认真。”
季熔没说话。
他看了看锅里的面,说:“差不多了。”
然后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去。
滋啦一声。
水溅出来一点,落在他手上。
他没躲。
用筷子搅了搅。
然后把鸡蛋液倒进去。
鸡蛋液一进锅,就散开了。
有的成块,有的成丝。
季熔看着,皱了皱眉。
顾冰川说:“没事。散了也好吃。”
季熔把火关了。
端着锅,把面倒进碗里。
一碗,两碗。
汤有点多,面有点少。
西红柿有的化了,有的还是块。
鸡蛋有的成块,有的成了沫。
葱花撒在上面,绿的。
季熔端着两碗面,走到桌边。
放下。
顾冰川走过来,坐下。
看着面前这碗面。
卖相确实不好。
汤有点浑浊,面有点烂,菜有点乱。
季熔也坐下。
他看着顾冰川,说:“吃吧。”
顾冰川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面。
吹了吹。
放进嘴里。
嚼了嚼。
季熔看着他,等着。
顾冰川又嚼了嚼。
然后咽下去。
季熔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什么叫还行?”
顾冰川说:“就是能吃的水平。”
季熔说:“那就是难吃。”
顾冰川说:“没说完。”
季熔说:“那你接着说。”
顾冰川说:“虽然卖相差,味道一般,面还有点烂。”
季熔说:“那就是难吃。”
顾冰川说:“但我喜欢。”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做的,我都喜欢。”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低头,又吃了一口。
季熔说:“你骗我。”
顾冰川说:“没骗。”
季熔说:“明明难吃。”
顾冰川说:“不难吃。就是普通。”
季熔说:“普通就是不好吃。”
顾冰川说:“普通就是普通。能吃饱,不难受。”
季熔说:“那你以前做的,是什么水平?”
顾冰川说:“以前是好吃水平。”
季熔说:“那我这是倒退水平。”
顾冰川说:“你第一次认真做,很正常。”
季熔说:“你第一次做的时候,什么样?”
顾冰川说:“比你还差。”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在英国,第一次做饭,把厨房差点烧了。”
季熔说:“烧了?”
顾冰川说:“嗯。油锅起火,我用水浇。”
季熔说:“那不得炸?”
顾冰川说:“炸了。满脸都是油。”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房东骂了我三天。”
季熔说:“那你现在怎么会的?”
顾冰川说:“学的。看视频,看书,自己练。”
季熔说:“练了多久?”
顾冰川说:“两三年吧。”
季熔说:“那我得练多久?”
顾冰川说:“不用练。我做就行。”
季熔说:“以后你一直做?”
顾冰川说:“嗯。我做给你吃。”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都是你照顾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现在,换我照顾你。”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你照顾了我那么久。该我了。”
顾冰川看着他。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季熔看见了。
他说:“你又感动?”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感动什么?”
顾冰川说:“感动你说这话。”
季熔说:“这话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人跟我说过。”
季熔说:“没人说照顾你?”
顾冰川说:“嗯。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
季熔说:“以后我照顾你。”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虽然我做得不好,但我会学。”
顾冰川说:“不用学。你这样就挺好。”
季熔说:“我这样是哪样?”
顾冰川说:“就是季熔那样。”
季熔说:“季熔哪样?”
顾冰川说:“话少,心热。做饭难吃,但愿意做。”
季熔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顾冰川说:“夸你。”
季熔说:“夸人哪有这么夸的?”
顾冰川说:“我就这么夸。”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我没教你。”
顾冰川说:“你教了。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教。”
季熔说:“不说话教什么?”
顾冰川说:“教我怎么待着,怎么陪人,怎么对人好。”
季熔没说话。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确实不怎么样。
但他吃着,觉得还行。
吃完饭,两人坐在窗边。
天还没黑,但太阳快落了。
楼下,张大爷还在收摊。
他把水果装进筐里,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
然后抬头看六楼。
看见他们,挥挥手。
季熔也挥手。
顾冰川也挥了一下。
张大爷笑了,推着车走了。
季熔说:“张大爷天天这样。”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每天都跟我们挥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他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他把我们当邻居。”
季熔说:“邻居就挥手?”
顾冰川说:“嗯。认识的邻居,就挥手。”
季熔说:“我们认识他三年了。”
顾冰川说:“所以他挥手。”
季熔说:“那以前,他跟我挥手,我一个人挥。”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两个人挥。”
顾冰川说:“好还是不好?”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怎么好?”
季熔说:“有人陪。”
顾冰川说:“以前没人陪?”
季熔说:“以前有。但不在身边。”
顾冰川说:“三河叔?”
季熔说:“嗯。他在福利院,我在这儿。”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我陪你。”
季熔说:“嗯。你陪我。”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其实很高兴。”
季熔说:“高兴什么?”
顾冰川说:“高兴你给我做饭。”
季熔说:“就这?”
顾冰川说:“嗯。就这。”
季熔说:“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顾冰川说:“不用天天。偶尔就行。”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做的时候,会烫手。”
季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红。
是刚才溅的热水烫的。
顾冰川也看见了。
他说:“疼吗?”
季熔说:“不疼。”
顾冰川说:“骗人。烫了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