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地板移到床脚。
季熔醒了。
他侧过身,看旁边。
顾冰川还在睡。
这几天,他第一次睡这么沉。
季熔没动。
就这么看着他。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几岁。
眉头不皱了。
嘴唇轻轻抿着。
呼吸很均匀。
季熔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下床,去了厨房。
季熔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
他在等水开。
旁边放着面条、西红柿、鸡蛋。
这次切得比昨天整齐一点。
葱花也切得均匀了一点。
他盯着锅,等着。
水开了。
他放面条,放西红柿,放鸡蛋。
动作比昨天熟练。
但还是很慢。
很认真。
顾冰川睁开眼睛。
旁边没人。
他坐起来,看向厨房。
厨房门开着,有光透出来。
有声音。
煮面的声音。
他下床,走过去。
站在门口。
季熔背对着他,正在搅锅里的面。
顾冰川说:“几点了?”
季熔回头:“七点半。”
顾冰川说:“你几点起的?”
季熔说:“七点。”
顾冰川说:“怎么不叫我?”
季熔说:“你睡着。”
顾冰川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
看着锅里的面。
说:“今天比昨天好看。”
季熔说:“嗯。进步了。”
顾冰川说:“你学的快。”
季熔说:“还行。”
顾冰川说:“以后可以出师了。”
季熔说:“出什么师。才做第二次。”
顾冰川说:“第二次就比第一次好,说明有天赋。”
季熔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的?”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面好了。
季熔盛出来,两碗。
端到桌上。
顾冰川坐下,看着面前的碗。
汤清了一些。
面没烂。
西红柿成块,鸡蛋成片,葱花撒在上面。
比昨天那碗,确实好看多了。
季熔也坐下,说:“尝尝。”
顾冰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好吃。”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也吃了一口。
然后说:“还行。”
顾冰川说:“不是还行。是好吃。”
季熔说:“你嘴越来越甜了。”
顾冰川说:“不是嘴甜。是实话。”
季熔说:“实话就是好吃?”
顾冰川说:“嗯。实话就是好吃。”
季熔低头,继续吃。
但嘴角翘着。
顾冰川看见了。
没说话。
也低头吃。
两人吃完,季熔去洗碗。
顾冰川坐在床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季熔身上。
他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
动作不快,但很稳。
顾冰川看着看着,忽然说:“季熔。”
季熔回头:“嗯?”
顾冰川说:“你过来。”
季熔擦干手,走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我有话跟你说。”
季熔说:“说。”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被人知道我喜欢男人。”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从十几岁开始,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在英国那几年,我每天都很怕。怕被人发现,怕被人骂,怕被人当怪物。”
季熔说:“有人发现过吗?”
顾冰川说:“没有。我藏得好。”
季熔说:“怎么藏的?”
顾冰川说:“不说话,不交朋友,不让人靠近。”
季熔说:“那不是很累?”
顾冰川说:“累。但习惯了。”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回国,创业,拼命工作。以为忙起来,就不想了。”
季熔说:“有用吗?”
顾冰川说:“没用。还是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有人陪。想有人说话。想有人懂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但我不敢。我怕被人知道。怕被人骂变态。怕家里不接受。”
季熔说:“现在呢?”
顾冰川说:“现在不怕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
季熔说:“我?”
顾冰川说:“你经历了那么多,都没有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季熔说:“我也怕。”
顾冰川说:“你怕什么?”
季熔说:“怕失去你。”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从小我就知道,什么东西都会失去。吃的会没,住的地方会没,人会走。”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三河叔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抓不住的就放手,抓住的就抓紧。”
顾冰川说:“那你想抓住什么?”
季熔说:“你。”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有点凉。
顾冰川说:“不会失去。”
季熔说:“你保证?”
顾冰川说:“我保证。”
季熔说:“怎么保证?”
顾冰川说:“用这辈子保证。”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这辈子,有多长?”
顾冰川说:“不知道。但你在,就长。”
季熔说:“顾冰川,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冰川说:“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
季熔说:“你以前怎么不说?”
顾冰川说:“以前没人听。”
季熔说:“现在有人听了?”
顾冰川说:“嗯。有你。”
季熔笑了。
很轻的笑。
但眼睛里有光。
顾冰川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两人坐到窗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楼下,张大爷已经出摊了。
他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葡萄。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
小孩在车里挥手。
季熔说:“你看。”
顾冰川看过去。
小孩在挥手,不知道挥给谁。
季熔也挥了挥手。
小孩看见,笑得更欢了。
顾冰川说:“你认识?”
季熔说:“不认识。但小孩高兴,就陪他高兴。”
顾冰川说:“你一直都这样?”
季熔说:“哪样?”
顾冰川说:“对不认识的人也好。”
季熔说:“不是好。就是顺手。”
顾冰川说:“顺手?”
季熔说:“嗯。挥一下手,又不累。”
顾冰川说:“那对我也这样?”
季熔说:“对你不一样。”
顾冰川说:“怎么不一样?”
季熔说:“对你,不是顺手。”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认真。”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对你,我是认真的。”
顾冰川没说话。
但他握着季熔的手,紧了一下。
季熔感觉到了。
他说:“你又感动?”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第几次了?”
顾冰川说:“第一次。”
季熔说:“那还行。”
张大爷称完葡萄,收了钱。
抬头看六楼。
看见两个人坐在窗边。
他挥了挥手。
季熔挥手。
顾冰川也挥手。
张大爷笑了,继续招呼下一个顾客。
旁边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大爷,您认识他们?”
张大爷说:“认识。住六楼的。”
年轻妈妈说:“两个人?”
张大爷说:“嗯。两个人。”
年轻妈妈说:“挺好。”
张大爷说:“是挺好。”
季熔说:“张大爷说我们挺好。”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你觉得呢?”
顾冰川说:“我觉得也是。”
季熔说:“哪儿好?”
顾冰川说:“哪儿都好。”
季熔说:“你越来越敷衍了。”
顾冰川说:“不是敷衍。是说不出来。”
季熔说:“说不出来?”
顾冰川说:“嗯。太多了。说不完。”
季熔说:“那就不说。”
顾冰川说:“好。”
两人坐着,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在遛狗。
一只黄色的狗,不大,摇着尾巴跑。
季熔说:“像那天服务区的狗。”
顾冰川说:“嗯。像。”
季熔说:“你喜欢狗?”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那以后养一只。”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养在哪儿?”
顾冰川说:“这儿。”
季熔说:“这儿小。”
顾冰川说:“小也能养。”
季熔说:“狗要跑。”
顾冰川说:“楼下有院子。”
季熔说:“那得天天遛。”
顾冰川说:“我遛。”
季熔说:“你早上起得来?”
顾冰川说:“你叫我。”
季熔说:“我叫你,你就起?”
顾冰川说:“嗯。你叫,就起。”
季熔说:“那行。养。”
顾冰川说:“养什么狗?”
季熔说:“土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好养。不挑食,不生病,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