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8病房。
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
有树,有花,有长椅。
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散步。
季熔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早餐。
顾冰川跟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
季三河回头,说:“又来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不用天天来。”
季熔说:“没事也来。”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是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季三河说:“买的?”
季熔说:“嗯。楼下食堂。”
季三河说:“多少钱?”
季熔说:“没多少。”
季三河说:“别乱花钱。”
季熔说:“没乱花。”
顾冰川在旁边把水果放好。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你也天天来。”
顾冰川说:“嗯。反正没事。”
季三河说:“你不用上班?”
顾冰川说:“公司有人。”
季三河说:“你这样,老板不骂你?”
顾冰川说:“我就是老板。”
季三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对,你是老板。我忘了。”
季熔在旁边说:“吃饭吧。凉了。”
季三河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嚼了嚼。
说:“还行。”
门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护士。
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季三河。
说:“感觉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医生说:“今天要输液,三袋。还有抽血。”
季三河说:“又抽?”
医生说:“嗯。常规检查。”
季三河说:“行吧。”
医生点点头,走了。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
拿出针管,酒精棉。
季三河伸出手臂。
护士擦了擦,一针扎进去。
血慢慢流进管子。
季三河看着,没吭声。
抽完了,护士说:“按住。”
季三河按住棉签。
护士走了。
季熔说:“疼吗?”
季三河说:“不疼。”
季熔说:“你每次都说不疼。”
季三河说:“就是不疼。”
护士又来了。
拿着输液袋,挂在架子上。
针扎进手背。
胶布固定好。
护士调了调速度,说:“好了。有事按铃。”
季三河说:“好。”
护士走了。
季三河看着那袋液体。
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说:“这东西,有用吗?”
季熔说:“有用。”
季三河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医生说的。”
季三河说:“医生的话,能全信?”
季熔说:“能。”
季三河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信医生了?”
季熔说:“现在。”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变了。”
季熔说:“哪儿变了?”
季三河说:“以前什么都不信。现在信了。”
季熔说:“信了不好?”
季三河说:“好。信了好。”
顾冰川站起来,说:“我去买点水。”
他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季熔和季三河。
季三河看着窗外。
季熔坐在床边。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那个小子,天天来,你不烦?”
季熔说:“不烦。”
季三河说:“为什么?”
季熔说:“他愿意来。”
季三河转头看他。
季熔看着输液袋。
季三河说:“熔娃,你跟我说实话。”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嗯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说:“你承认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熔说:“去年。”
季三河说:“这么久?”
季熔说:“嗯。”
季三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他对你好吗?”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怎么好?”
季熔说:“陪我,等我,照顾我。”
季三河说:“就这些?”
季熔说:“还有。陪我来医院,陪我守着你。”
季三河说:“那是应该的。”
季熔说:“不是应该的。是他愿意。”
季三河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那只输液袋,还在滴。
一滴,一滴。
季三河说:“熔娃,你有人了。三河叔放心。”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以前我老想,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不怕了。”
季熔说:“你不会走。”
季三河说:“人都会走。”
季熔说:“那是以后。”
季三河说:“以后就是现在。”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熔娃,你得接受。”
季熔说:“我不接受。”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还是这样。”
季熔说:“什么样?”
季三河说:“倔。”
季熔说:“跟你学的。”
季三河说:“对。跟我学的。”
他伸手,摸了摸季熔的头。
季熔没动。
季三河说:“熔娃,你长大了。”
季熔说:“你说过很多次了。”
季三河说:“再说一次。你长大了。”
他拎着一袋东西。
放在床头柜上。
说:“买了点橘子,还有牛奶。”
季三河说:“又花钱。”
顾冰川说:“没多少。”
季三河看着他。
说:“小顾,你过来。”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床边。
季三河说:“你坐下。”
顾冰川坐下。
季三河看着他,说:“你对我们熔娃,是真心的?”
顾冰川说:“是。”
季三河说:“怎么证明?”
顾冰川说:“我用一辈子证明。”
季三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好。我信你。”
顾冰川说:“谢谢叔。”
季三河说:“不是谢的事。是他,交给你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他从小苦,没过过好日子。你对他好点。”
顾冰川说:“我会的。”
季三河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那棵树的叶子,有点黄了。
秋天快到了。
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秋天。”
季熔说:“为什么?”
季三河说:“因为秋天有果子吃。福利院后面那棵柿子树,你每年都去摘。”
季熔说:“嗯。记得。”
季三河说:“有一年,你爬上去,下不来。在树上哭。”
季熔说:“那时候几岁?”
季三河说:“八岁。”
季熔说:“后来呢?”
季三河说:“后来我爬上去,把你抱下来。”
季熔说:“你也会爬树?”
季三河说:“会。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
季熔说:“现在呢?”
季三河说:“现在老了。爬不动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很多老年斑。
他说:“老了,就是老了。”
护士进来,拔了针。
季三河活动了一下手。
说:“总算完了。”
护士说:“下午还有一袋。”
季三河说:“还有?”
护士说:“嗯。两袋。”
季三河说:“行吧。”
护士走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季熔说:“不回。”
季三河说:“你下个月要进组。”
季熔说:“不进了。”
季三河愣住了。
他说:“什么?”
季熔说:“我跟沈韬说了,不进了。”
季三河说:“你疯了?”
季熔说:“没疯。”
季三河说:“那是大戏!男二号!搭档老戏骨!”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你知道还推?”
季熔说:“你比戏重要。”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熔娃,你不能这样。”
季熔说:“哪样?”
季三河说:“为了我,不要前途。”
季熔说:“前途可以再找。”
季三河说:“这样的机会,一辈子没几次。”
季熔说:“那就不找。”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
季熔说:“三河叔,你养我二十年。我陪你几个月,不应该?”
季三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
季熔说:“你别劝我。我不会走。”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你骂我也没用。我不走。”
季三河回头,看着他。
季熔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但不是眼泪。
是那种,很硬的东西。
季三河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季熔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不哭,就那么看着对方。
季三河说:“好。不走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