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吃了几口。
又吃了几口。
吃了小半碗,放下。
季熔说:“再吃点?”
季三河说:“够了。留点晚上。”
季熔说:“晚上凉了。”
季三河说:“凉了也好吃。”
季三河躺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季三河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季熔。
说:“你没睡?”
季熔说:“不困。”
季三河说:“你一直看着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有什么好看的?”
季熔说:“就是看。”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别这样。”
季熔说:“哪样?”
季三河说:“一直看着我,像看什么似的。”
季熔说:“像看什么?”
季三河说:“像看……要没了的东西。”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我还没走呢。”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就别这样。”
季熔说:“好。”
但他还是看着。
季三河没办法,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
季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是福利院的张阿姨。
接起来。
张阿姨说:“小熔,你三河叔怎么样?”
季熔说:“还在住院。”
张阿姨说:“我想来看看他。”
季熔说:“不用。太远了。”
张阿姨说:“那你们好好照顾他。”
季熔说:“好。”
张阿姨说:“福利院的事,你们别担心。我看着呢。”
季熔说:“谢谢张阿姨。”
季三河说:“张阿姨?”
季熔说:“嗯。想来看你。”
季三河说:“别让她来。太远。”
季熔说:“我说了。”
季三河说:“她这个人,就是热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些年,多亏她帮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你多照顾她点。”
季熔说:“好。”
他走到走廊里。
林晚的声音:“顾总,那个B轮融资,对方问您什么时候能见面。”
顾冰川说:“让他们等。”
林晚说:“等多久?”
顾冰川说:“不知道。”
林晚说:“那我先拖着。”
顾冰川说:“好。”
林晚说:“季熔他爸,怎么样了?”
顾冰川说:“不太好。”
林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你们扛住。”
顾冰川回到病房。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林晚的电话。”
季熔说:“公司的事?”
顾冰川说:“嗯。让他们等。”
季熔说:“你不用陪着我。”
顾冰川说:“用。”
季熔说:“公司重要。”
顾冰川说:“你重要。”
季三河在旁边听着,笑了。
他说:“你们俩,一样。”
季熔说:“哪儿一样?”
季三河说:“都嘴硬。”
季熔说:“他嘴不硬。”
季三河说:“不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不硬?”
顾冰川说:“叔,我说的实话。”
季三河说:“实话就是硬话。”
顾冰川想了想,说:“对。实话就是硬话。”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阳光变成金色。
从窗户照进来。
季三河看着那道光。
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中午还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埋在福利院后头。”
季熔愣住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那地方,我看了一辈子。想一直看着。”
季熔说:“您……”
季三河说:“别烧。埋着。骨灰埋那儿。”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不用立碑。种棵树就行。”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种柿子树。你小时候爱吃那个。”
季熔说:“好。”
季熔说着好,眼眶又红了。
季三河说:“又红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
季熔说:“那是夕阳照的。”
季三河看看窗外。
夕阳确实红。
他说:“对。夕阳照的。”
但他知道不是。
他没说破。
就那么看着季熔。
眼里有笑。
季熔说:“三河叔,您笑什么?”
季三河说:“笑你。”
季熔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季三河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说是太阳照的。”
季熔说:“这次真是太阳。”
季三河说:“行。太阳。”
他看着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
他说:“这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就不在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但你还在。小顾还在。你们就是我的太阳。”
护士还没来赶人。
但时间快到了。
季熔说:“三河叔,晚上想吃什么?”
季三河说:“还是面。”
季熔说:“好。晚上做。”
季三河说:“你做。”
季熔说:“嗯。我做。”
季三河说:“你做的好吃。”
季熔说:“您说过了。”
季三河说:“再说一次。你做的好吃。”
“家属可以走了。明天再来。”
季熔站起来。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明天见。”
季熔说:“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你好好睡。”
季三河说:“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夕阳刚落下去。
天边还有一点红。
季熔看着那点红。
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他知道了。”
顾冰川说:“嗯。他早就知道。”
季熔说:“他一直在安慰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到最后,还是他照顾我。”
顾冰川没说话。
他伸手,揽住季熔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
看着天边那点红。
慢慢消失。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抱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他说,要把骨灰埋在福利院后头。”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种柿子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小时候,最爱吃柿子。”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他怎么知道我爱吃?”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抱得更紧。
没说话。
季熔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很久。
然后停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陪你,应该的。”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叫他爸了。”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他应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是我爸。”
顾冰川说:“嗯。是你爸。”
季熔说:“以后,我没爸了。”
顾冰川说:“你有我。”
季熔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是吗?”
顾冰川说:“我是。”
季熔说:“怎么是?”
顾冰川说:“我是你爱人。爱人就是亲人。”
季熔说:“你说过了。”
顾冰川说:“再说一次。让你记住。”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记住了。”
顾冰川说:“那就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困了。”
顾冰川说:“那就睡。”
季熔说:“你陪我?”
顾冰川说:“我陪。”
季熔闭上眼睛。
在顾冰川怀里,慢慢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但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顾冰川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
季熔没醒。
顾冰川抱着他。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