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三河抬头看着。
说:“今年结得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去年结得多。你回来摘的那个。”
季熔说:“记得。”
季三河说:“明年,你再来摘。”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后年也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年年都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看着那棵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
他说:“熔娃,我走了以后,就把我埋在这儿。”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不用立碑。种棵树就行。”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柿子树。”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你每年回来,就能看见。”
季熔说:“好。”
他一一答应。
声音很平。
但眼眶红着。
他们围过来,手里拿着东西。
有画的画,有折的纸,有捡的石子。
往季三河手里塞。
“三河爷爷,这个给您!”
“三河爷爷,这个是我做的!”
“三河爷爷,这个好看!”
季三河接着,一样一样看。
说:“好。都好。”
他把那些东西放在腿上。
抱着一堆。
笑了。
张阿姨端出饭来。
福利院的饭,大锅菜。
米饭,炖土豆,还有几块肉。
季三河看着那碗饭。
说:“福利院的饭。”
季熔说:“嗯。”
季三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说:“还是那个味。”
他又吃了几口。
吃了小半碗,放下。
季熔说:“再吃点?”
季三河说:“够了。这顿,吃得好。”
季三河累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着他。
孩子们在不远处玩,声音轻轻的。
怕吵醒他。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另一边。
季三河睡着了。
呼吸很轻。
胸口微微起伏。
一下,一下。
很慢。
季三河睁开眼睛。
看着季熔。
说:“我睡了多久?”
季熔说:“一个小时。”
季三河说:“够久了。”
他看着院子。
孩子们还在玩。
滑梯上爬上爬下。
笑声传过来。
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推我走走。”
季熔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走。
经过那几棵树。
经过那张长椅。
经过那间平房。
季三河看着每一处。
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说:“这张椅子,是那年换的。”
说:“这间屋,你小时候住过。”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都在这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的一辈子,都在这儿了。”
季熔没说话。
他推着轮椅,慢慢走。
季三河说:“熔娃,我够了。”
季熔说:“不够。”
季三河说:“够了。真的够了。”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拿奖。”
季三河说:“你会拿的。”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买房。”
季三河说:“你会买的。”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
季三河说:“熔娃,那些我都看不到了。但我知道,你会有的。”
太阳往西偏了。
季熔说:“三河叔,该回医院了。”
季三河说:“好。”
孩子们又围上来。
“三河爷爷,您要走了?”
“三河爷爷,您什么时候再来?”
季三河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爷爷还会来的。”
孩子们笑了。
他们挥手。
季三河也挥手。
轮椅往外走。
出了铁门。
上了救护车。
车子开动。
孩子们站在门口,看着。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车子往回开。
季三河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季熔坐在旁边,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今天,我好高兴。”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见了那些孩子,见了院子,见了柿子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够了。”
季熔说:“嗯。”
但他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
护士帮忙,把季三河扶下车。
坐上轮椅。
推进电梯。
上十六楼。
回到1608病房。
季三河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回来了。”
季三河说:“以后,不走了。”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就在这儿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熔娃,我累了。”
季熔说:“那您睡会儿。”
季三河说:“好。”
他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
很慢。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季熔握着季三河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感觉到了。
但他没动。
就那么握着。
看着季三河的脸。
那张脸,很黄,很瘦。
但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季熔说:“三河叔。”
没应。
季熔说:“三河叔。”
还是没应。
护士发现不对,叫了医生。
医生进来,看了看。
听了听心跳。
然后看着季熔。
摇了摇头。
轻声说:“走了。”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还是很平静。
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放。
就那么握着。
顾冰川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伸手,搭在他肩上。
季熔没动。
他看着季三河。
看了很久。
然后说:“三河叔,您走好。”
声音很轻。
很平。
但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整个身子都在抖。
顾冰川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终于哭出来。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流下来。
流进顾冰川的衣服里。
顾冰川抱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季三河身上。
他的脸,在夕阳里,很安详。
季熔看着那道光。
想起季三河说的话。
“这太阳,真好。”
“明天还会升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
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点。
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照在季三河身上。
他说:“三河叔,太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