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了。
人都走了。
只剩季熔一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两棵柿子树。
一棵老的,光秃秃的。
一棵新的,刚种下,细细的。
风吹过来。
树枝摇了摇。
季熔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里走。
他经过教室门口。
门关着。
里面有读书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
季熔站在门口,听着。
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在这儿念过书。
也是这个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食堂门口。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几张长桌,几条长凳。
都空着。
季熔走进去。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时候,他常坐这儿。
季三河坐对面。
看着他吃饭。
说“慢点吃,没人抢”。
他看着那张空凳子。
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他沿着走廊走。
两边是一间间屋子。
有的门关着。
有的开着。
能看见里面的床,桌子,柜子。
都是孩子们住的。
他走到尽头。
最里面那间。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
写着“院长室”。
纸已经发黄了。
边角卷起来。
他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吱呀一声。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院子。
能看见那两棵柿子树。
季熔走进去。
站在屋子中间。
看着那些东西。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是季三河的习惯。
桌子上的杯子,倒扣着。
也是他的习惯。
衣柜的门,关着。
季熔走到桌子前。
低头看。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他拿起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
他七八岁的时候。
瘦瘦的,但笑得很开心。
穿着新衣服。
季三河搂着他。
也笑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
想起那天。
三河叔带他去镇上。
给他买新衣服。
带他去照相馆。
说“熔娃,咱们照个相”。
那是他人生第一张照片。
季熔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自己是孤儿。
不知道以后会吃多少苦。
只知道有三河叔在。
就够了。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把照片拿出来。
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走到衣柜前。
打开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都是旧的。
洗得发白了。
叠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他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些小东西。
几枚硬币。
一张粮票。
一个笔记本。
几封信。
季熔拿出笔记本。
翻开。
是季三河的字。
歪歪扭扭的。
“1985年,收留第一个孩子,叫小军。”
“1987年,小军被人领走了。”
“1990年,收留熔娃。”
他愣住了。
往后翻。
“1990年,熔娃会走路了。”
“1991年,熔娃会叫叔了。”
“1992年,熔娃病了,烧了三天,吓死我了。”
“1993年,熔娃上学了。”
“1995年,熔娃考了第一名。”
“2000年,熔娃被欺负,他没告诉我。”
季熔看着那些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有的地方,字迹有点糊。
像是被水打湿过。
他想起那些年。
每次回去,季三河都说“没事,都好”。
从来没说过担心。
从来没说过想他。
但都写在这儿了。
在笔记本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近的。
“2023年,熔娃带小顾回来。”
“小顾是个好孩子。”
“熔娃有人疼了。”
“我放心了。”
季熔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
放回铁盒子。
盖上盖子。
放回衣柜。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那两棵柿子树。
风里摇着。
他看着那棵新的。
刚种下的。
细细的。
但会长大的。
会结果子的。
她推开门。
看见季熔站在窗边。
说:“小熔,你在这儿。”
季熔回头。
张阿姨走进来。
看着他。
说:“这是你三河叔的房间。”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他住了四十年。”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以后,就没人住了。”
季熔没说话。
张阿姨说:“小熔,你以后还回来吗?”
季熔说:“回。”
张阿姨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每年柿子熟的时候。”
张阿姨点点头。
她说:“那就好。老季最惦记那棵柿子树。”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也最惦记你。”
季熔说:“我知道。”
张阿姨看着他。
说:“小熔,你以后,好好过。”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有人疼你了。老季放心了。”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我们也放心了。”
季熔看着她。
张阿姨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她说:“走吧。天快黑了。”
季熔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衣柜。
窗外的柿子树。
然后转身,走出去。
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刻。
吱呀一声。
像一声叹息。
他走到柿子树下。
站着。
看着那两棵树。
风吹过来。
树枝摇了摇。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树的树干。
粗糙的。
有很多裂纹。
像三河叔的手。
他说:“三河叔,我走了。”
他看着那棵树。
“明年柿子熟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树摇了摇。
像是在回答。
顾冰川站在门口。
等着他。
季熔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