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腌一会儿。”
顾冰川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很快热了。他倒油,油在锅里散开,冒着细小的泡泡。
“现在倒肉。”他说。
季熔端起碗,把肉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脆响,油烟冒起来,带着肉的香味。季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翻。”顾冰川说。
季熔拿起锅铲,伸进锅里,翻了几下。肉在锅里变色,从粉红变成灰白,边缘开始焦黄。
“盛出来。”顾冰川说。
季熔把肉盛到碗里,锅里还剩一点油。
“现在炒青椒。”顾冰川说。
季熔把青椒倒进去。
又是滋啦一声。
他翻了几下,青椒变软了,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边缘有点焦。
“倒肉。”
季熔把肉倒回去,翻匀。
“放点酱油。”
季熔倒酱油,深色的液体流进锅里,和肉、青椒混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音。
“够了。”顾冰川说。
季熔停手,再翻了几下。
“好了。”
季熔把菜盛到盘子里。
青椒肉丝。
青椒有点黑,肉有点老,但香味是对的,酱油的咸香,青椒的清香,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盘菜,说:“这是我做的?”
“嗯。你做的。”
“能吃吗?”
“能。”
第二个菜,西红柿炒蛋。
顾冰川教他打蛋。季熔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壳裂了,他用手掰开,蛋液流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块,他捞出来。又打了一个,这回没掉壳。
“不错。”顾冰川说。
“不错?”
“嗯。进步了。”
季熔切西红柿。一刀下去,汁水流出来,红色的汁液沾在刀面上,流到案板上。他切了几刀,西红柿变成了块,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葡萄。
“可以。”顾冰川说。
“可以?”
“嗯。能吃就行。”
炒蛋。季熔倒油,倒蛋液,蛋液在锅里散开,边缘很快凝固,中间还是流动的。他翻了几下,蛋熟了,金黄色,嫩嫩的。盛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倒蛋回去,翻匀,放盐,出锅。
青椒肉丝。
西红柿炒蛋。
还有一个青菜,是顾冰川炒的。
一个紫菜蛋花汤,也是顾冰川做的。
都端上桌。
季熔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青椒肉丝的盘子边上溅了一点油,西红柿炒蛋的汤汁红红的,青菜绿油油的,汤冒着热气。
“那个青椒肉丝,是我炒的。”他说。
“嗯。”
“西红柿炒蛋,也是我炒的。”
“嗯。”
“青菜是你炒的。”
“嗯。汤也是我做的。”
季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顾冰川看着他。
“有点咸。”季熔说。
顾冰川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还行。”
“还行?”
“嗯。咸了点,但还行。”
“你骗我。”
“没骗你。”
“明明咸了。”
“咸了也能吃。”
“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
“你做的,都好吃。”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让季熔想笑。
“你滤镜太厚了。”季熔说。
“什么滤镜?”
“就是看我的时候,自动美颜。”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说:“没有美颜。”
“那是什么?”
“是真心。”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但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冰川看见了,没说话,也低头吃。
季熔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鸡蛋嫩嫩的,西红柿酸酸的,甜味刚好,咸味也刚好。
“怎么样?”顾冰川问。
“还行。”
“比青椒肉丝好?”
“嗯。没那么咸。”
“进步了。”
“嗯。进步了。”
季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顾冰川看着,也笑了。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教我做饭。”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以后天天教。”
“天天?”
“嗯。天天。”
“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你学会为止。”
两人把饭菜吃完了。青椒肉丝还剩一点,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紫菜都没剩下。
季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饱了。”
“吃了几碗?”
“一碗。”
“一碗?”
“嗯。一碗。”
“比医院多。”
“嗯。多了。”
“明天会更多。”
“嗯。”
季熔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每次只能吃几口,吃多了就想吐。现在不一样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有了力气。
“我洗碗。”季熔说。
“一起。”
两人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季熔洗碗,顾冰川擦干,配合得很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顾冰川。”季熔说,手在泡沫水里洗着一个盘子。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洗碗。”
“现在呢?”
“现在还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着。”
洗完碗,两人去阳台。
坐着。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小花园里,照着树,照着草,照着那条石板小路。楼下,有人在遛狗,还是那只黄狗,摇着尾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被绳子牵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顾冰川。”季熔说。
“嗯?”
“那只狗还在。”
“嗯。”
“我们什么时候养?”
“等你学会了做饭。”
“学会了就养?”
“嗯。学会了就养。”
“那我得学多久?”
“不知道。”
“一年?”
“可能。”
“两年?”
“也可能。”
“那狗等得了吗?”
“等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狗,天天在那儿。”
夜风吹过来,轻轻的,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季熔扶着栏杆,看着外面。城市的夜,很亮,到处是灯——高楼的,矮房的,路灯,车灯,黄的,白的,红的,像星星撒在地上,密密麻麻,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顾冰川,你看那些灯。”季熔说。
顾冰川看过去。远处有一片高楼,每扇窗户都亮着,有的黄,有的白,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眨着。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季熔说。
“嗯。”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说话。”
“嗯。”
“和我们一样。”
“嗯。和我们一样。”
季熔靠着栏杆,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看这些。”
“为什么?”
“看了会难受。”
“难受什么?”
“那些灯,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顾冰川没说话,伸手揽住季熔的肩。季熔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现在,我们也有家了。”
“嗯。有家了。”
“那些灯里,有一盏是我们的。”
“哪一盏?”
季熔回头看了看屋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阳台照亮了一小块。
“那盏。”他说。
“嗯。那盏。”
“我们的灯。”
“嗯。我们的。”
季熔笑了,很轻,但顾冰川感觉到了,因为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风大了一点,吹得季熔的头发动了动。顾冰川伸手,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冷吗?”顾冰川问。
“不冷。”
“你呢?”
“不冷。”
“你手凉的。”季熔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现在暖了吗?”
“嗯。暖了。”
“以后,你手凉,我给你暖。”
“好。”
“我手凉,你给我暖。”
“好。”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有些灯灭了,有些灯还亮着,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以后。”
“现在呢?”
“现在敢了。”
“想什么以后?”
“想我们以后。”
“我们以后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早上起来,一起吃饭。然后你上班,我看剧本。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来阳台看灯。然后睡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再这样。”
“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他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这么想的。”
季熔笑了,靠在顾冰川肩上,说:“那我们想的一样。”
风更大了,吹得阳台上的小桌子晃了一下。
“冷了。”季熔说。
“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
顾冰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季熔身上。季熔说:“你呢?”
“不冷。”
“骗人。”
“真不冷。”
“你里面就一件。”
“一件也够。”
季熔看着他,然后把外套分他一半,披在两人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披着一件外套,看着远处的灯。
“这样就不冷了。”季熔说。
“嗯。不冷了。”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你保证?”
“我保证。发过誓的。”
季熔想起那天,顾冰川跪在地上,说“用命对他好”。那时候他觉得太重了,现在觉得,刚刚好。
“顾冰川。”他说。
“嗯?”
“我爱你。”
顾冰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一直知道。”
“那就好。”
风继续吹着,远处的灯继续亮着。有些灯灭了,有些灯还亮着,但属于他们的那盏灯,一直亮着。
两人从阳台回到客厅,关上门,把风和夜色关在外面。
客厅里很暖,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很温柔。沙发,茶几,绿萝,书架,剧照,每一样都在它们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
季熔坐在沙发上,顾冰川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但两人没看。
“今天,我高兴。”季熔说。
“嗯。”
“明天也会高兴。”
“嗯。”
“后天也是。”
“嗯。”
“一直。”
“嗯。一直。”
“困了。”季熔说。
“那睡吧。”
两人进屋,躺到床上。床很大,但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
“床这么大,还挤?”季熔说。
“嗯。挤着暖和。”
“夏天呢?”
“夏天也挤。”
“夏天热。”
“开空调。”
季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说:“顾冰川。”
“嗯?”
“晚安。”
“晚安。”
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嘴角有一点点弯,像在做美梦。
顾冰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季熔。”他轻声说,“晚安。”
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他转头,看顾冰川。顾冰川睡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很安稳。他的手还搭在季熔的身上,没有松开过。
季熔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很轻很轻的笑。
“顾冰川。”他低声说,“谢谢你。”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楼下的小花园。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主人带它回家了。那只黄猫跑过去,跑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但楼上的屋里,很暖。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灯。
他们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