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王贺还不是雀门的二当家，还没有练就后来圆滑的本事。他还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刚来到雀门，人生地不熟的，总有些羞涩和胆怯。

“但是长老很欣赏我，有什么事也会叫我一起听听的。雀门里面也没什么大事，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些，”王贺的眼神飘忽，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离得很近，又仿佛很遥远，“雀门式微，各家门派都不看重我们。这些我们都知道。长老总是很着急，想要恢复门派的荣光。但无奈于没有门路，你知道的。其他家族庞大，都是老牌家族，根系错综复杂，哪里容得我们挤进去呢。”

直到那天。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不好，是个阴天，总隐隐的要下雨。

那人便是在这样的天气来的。

他敲响了雀门百年未曾有人敲响的钟声，长老们都着急忙慌地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察看不到。整个雀门上下乱成了一团。

最后是他去开了山门，请人进来了。

“那人也怪，大阴天，却穿了一身黑色的斗篷，就好像见不得光似的。”王贺一边慢慢回忆，一边说道：“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像是发自内心的恐惧，“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充满了死寂和绝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眼。

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王贺的鸡皮疙瘩全炸了起来，仿佛自己掉进了深渊一般。

“你们的长老在哪？”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上刮过的石粒，低哑难听。王贺这才发现他的皮肤像死人一样白。他往旁边站了站，给他让了条道：“长老在大堂里，顺着这条路直走就是。”

那人连句谢谢都没说，径直往前走去。

王贺站在原地没敢动，等人走远了，风一吹，才发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后来呢？”明赫打破了沉默，问道。

王贺苦笑着说：“后来，那人就成了雀门的座上宾，长老就和中了邪似的，他说什么就听什么，变得越来越疯狂，谁劝他都没用。这次大会也是他提出来的，储音珠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那你经常见到他吗？”玉乐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另一只手套也脱了，撑着下巴问道。

王贺摇了摇头，“他不在雀门住着，只是偶尔会过来，来的时候一般也都是直接找长老，我们基本上见不到他。我是因为和长老关系还不错，打交道比较多，偶尔见过几次。”

“你见到他的时候，记住他的样子了吗？”林昭忽然问道。

王贺依旧摇头，“我见到他的那几次，他一直穿着他那身黑色斗篷，带了口罩还是什么，蒙着脸，只能看得见眼睛。眼睛就是我刚刚和你们说的那样，灰色的瞳孔，然后皮肤白的毫无血色，真的，像死人的那种惨白。”

“行，我知道了。”玉乐栖长舒一口气，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贺本来准备摇头，摇了一半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次大会提前开，是因为那个人跑来了。我正好路过长老房间的外面，偷听到了几句。”

玉乐栖“嗯”了一声。

王贺小心翼翼地瞧着他们的脸色：“就是说要提前开大会，特别提了要邀请明赫队长和你。其他的我就没太听清了，储音珠的事情……似乎也是这时候说的，但我没听清！邀请函的事是长老私底下和我说的。”

玉乐栖的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行，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真的？”王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玉乐栖点了点头，明赫已经上前一步，给王贺解了绑。王贺几乎是跳了起来，立刻就往外头跑，刚跑到门口，听到玉乐栖又喊了他一声。王贺回过头，有些胆怯，生怕这些人一言不合又把他绑了。

玉乐栖没动手，只是出声：“王二当家，出了这个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心里清楚。我要是在外面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的话，”他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一双眼似笑非笑，“我想你应该知道。”

王贺连连点头，说“好”，等了一会儿没见玉乐栖再出声，立刻撒开丫子跑了。

玉乐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送走了一个，接下来还有一批。

啧，头疼。

明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微微弯腰，凑到玉乐栖身边，压低了声音，“难受？”

玉乐栖点点头，“头疼。”

明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来吧，你回去休息。”

“也行。”玉乐栖想了想，推开椅子起身，“那我去你当时的那个房间的隔壁休息了，你忙好了上来找我。”

“好。”明赫目送他离开，才转身坐下，十分友好的语气。他甚至还勾唇笑了一下，双手交叠撑在膝上，“下午好啊，各位。”

林昭默默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完蛋，有人要遭殃了。

*

玉乐栖一觉睡醒，就看到有个人影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你弄好了？”玉乐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可能是睡久了，有些麻，他一时没起来。那个人影却还是背对着他，没有动。

不是明赫？

他抿了抿唇，伸手准备戳他一下，就听到那个人影冷漠地开口：“玉乐栖。”

“嗯？”玉乐栖的心情还不错，愉快地应了。

“我们还是算了吧。”明赫的声音很冷，冷的听到这话的玉乐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算……算了？

“什么意思？”玉乐栖的声音有些抖，他不确定地问道。

明赫一时没有回答。

玉乐栖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忽然感觉好冷。

“字面意思。”明赫的声音依旧冷淡，而他始终没有转身，只留了一个黑漆漆的背影给玉乐栖。

“那些诺言都是假的，骗你的。”他顿了一顿，似乎还嫌杀伤力不够大，往后接了一句：“你不会真信了吧？”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

好像只是单纯的不理解一样。

玉乐栖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尝到了满口的咸。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心如刀绞，像被刀捅了一下又一下，血汩汩地直往外冒，大有流干的趋势。

“可是……”他出声时已带着哽咽，“可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没等到回应，泪却越砸越多，“明赫，你个混蛋！”

那个身影没说话，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只留他缩在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渗入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