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暂世 > 第80章 重逢(五)

第80章 重逢(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也不知道。”卫言用手指轻轻画着自己杯子的杯口,“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还有谁知道我没…”他没能说完,卫言打断了这句话。

“阿卜杜和他的一个堂哥,还有兰道。”卫言说,“可能阿娜很快也会知道的。”

“阿卜杜是阿娜的…”季云开重复道,然后立刻明白了,那曾经翻越不了的距离被巧合衬托得这么小,“阿娜和米拉,她们还活着…”他唇边的笑很快消失,“你去了,去了阿富汗?”

卫言点点头,去了,卫言在心里说,才两个星期都受不了。

“你知道那儿有多危险么?”季云开的声音有些严厉,但他随即想起自己也没有立场这么讲,所以缓和了语气,“你不该去的。”

卫言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依你说,我该干什么?该去哪儿?”

求你指条路。

可现在他靠着冰箱不说话了。那冰箱本来讨厌的嗡嗡声被压住了一大半儿,店里更安静了。

半晌,才又开口,这次却是,“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轻轻咳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很快松开了,“我去送你。”

卫言的眉皱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如果他红着眼睛再皱起眉,就很让人看不得。于是季云开转开了眼睛,只听对面的人说道,“…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啊。”

现在听起来更像他记忆里的人,季云开这么想着,于是不自觉的提提嘴角。却不知道这笑容有多刺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耐心地说,出口的话却像卫言永远忘不掉的那些黑色的大山,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我不可能回去了。美国现在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你不用告诉我贝克和凯恩,也不用提卡特赖斯和梅森,我都知道。但我不会回去。”

卫言不是没想到。但听在心里还是疼,他们的以前,也在那里。

“但你总是要回去的,”季云开继续说,他的语气缓和不少,乍一听还以为是温柔的情话,“卫言就是应该要在那儿的。”

“这事儿要卫言说了算。”卫言看着他。

“所以你要待在这里?也帮忙看这间饭店么?”季云开摇摇头,“你讲讲道理。”

“是你不讲道理。”卫言现在真的有点生气了,刚见到他人的时候那种猛然被满足的眷恋被对面无情地收走,他不明白。

想象的画面如沙漠里的一滴水,散得不留痕迹。

“你来找我,我很感激…”季云开还是那样淡淡地说,“现在知道我没死,也就可以放下了。卫言,好好回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好大度啊,”卫言的心脏被他出口的每个字一点点撕裂,只能凭本能去回答,“如果我说不呢?”

他当然会这么说,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季云开试着不要听进心里去,“那你要怎么样呢,带我回去给你最后一个盖棺定论的案子作证,那也是你一句话的事,卫言,如果你要我去…我跟你走。”

他看得到卫言攥紧的手,那手上有些细碎的还没完全好起来的伤口,为什么?

“但如果不是这样,你就该放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无师自通地分裂出了一个人格,竟然可以平静地说着这些明明让他撕心裂肺的话,“我们是什么关系?两年的朋友?半年的情侣?一个月的情人?约着玩儿的都比我们见得多。你是该做大事的人,不该为了…”想说为了我,可也说不出口,“为了别的浪费。”

“浪费…”卫言重复,“你就是这么给我们下结论的。”

想否认,因为不是。对他来说不是。对他来说,他们是他的人生走到这里唯一可珍惜的东西;但他也知道,对卫言来说,认识自己的那一刻苦难才登峰造极。

“卫言,”很喜欢叫他的名字的,现在像一只木偶被迫地念,“我不要了。”

不过如此。他说得出来,他做得到—就算是卫言,也该知道,两个人的事,要两个人都想要才行。甚至扯出一个笑,“所以你说说看,是谁不讲道理。”

我凭什么要你跋山涉水地来找,义无反顾地留呢,不值得的。

何况我不要了。

你曾经问我的问题,我不能坚持那时候的回答,卫言。

对不起。我不要了。

卫言的身体像被宇宙中亿万年的冰冻住了,原来真的是自己的执念而已。

听不下去,他只知道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些东西,堆在桌子上,“既然这样,季云开,我有些不讲道理的东西给你。本来是要带到中国埋在你父母旁边的,现在你还活着,也用不着了。既然是我自作多情的垃圾,不介意我扔了吧。”他想把东西直接扔到桌子旁边地上的垃圾桶里,但做不到。

不知道是什么,季云开看着卫言一件件拿出来,一些纸张,两颗随处可见的砖头碎,然后,他的呼吸猛然乱了,几根被整整齐齐绑在一起的干稻草,和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块。

卫言似乎不能看他,“你想送客,好,我明天就走,不对,”他看了看表,“今天。今天中午,你去我住的地方送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不好说季云开,但远远算不上扯平,把帐算算我就走。不过分吧?”

二十个月来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六百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六百多次沾湿眼眶的晨露,不过是这样。费尽心机的清算和追寻,结果是这样。

他必须要从那里逃出来,才能继续呼吸。

是的,他必须要逃出来。但是如果他能回头看那人一眼,哪怕就一眼,就能看到季云开第一次稍稍抬起一点的右手,虚虚地往他大步走开的方向抓了一把。

季云开没想到,卫言会一一寻访。在他最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他们的重逢也是在很多年后,他可以试着放下一点点滔天的恨意和痛苦,跟卫言道谢和道别;他可以看着他站在事业的顶端,然后在里面找到一点慰藉。到时候,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念旧,那么一点已尽全力却仍不可得的遗憾,他可以用刚才那些痛彻骨髓的话开解他。那么他经历的这一切,也可以算有一点落脚之处—对他来说,就算不甘愿,那也称得上是足够了。

他苍白的手指去够那些东西。

有一张纸是米拉写的他的名字,已经能写得这么好了。季云开一点点看着,一大篇的英文里面有一小片中国字,卫言的字体也藏在里面,“云开”。

还有一张是,季云开的手指有点发抖,这是霍德给卫言的吧。审问马克的时候他装作写笔记的时候写的字,没什么可写的,就写卫言的名字,就像米拉写自己的名字那样,一笔一画的。

一副很老式的,蓝色的塑料耳机。他知道这种耳机,中情局给人听文件的时候只配备这一种型号。卫言去听了什么?马克的审讯?绝对不可能是穆罕默德和哈桑。

季云开捡起那两块碎石头,看了半天,也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于是先放下了。

干草有一把,被剪的短短的,结结实实地扎在一起,外面看起来光洁又漂亮,里面有几根似乎带着些许干涸的血痕。

还有他摸过几千遍几万遍的那巴掌大的石板,只是看到和碰到那个划痕,全身就都开始疼起来,本来右肩和膝盖就好像随时都能发起攻击,现在更是不留情面,他只能死死地握着,尽量蜷缩在那并不舒服的凳子上,咬着牙等那汹涌的记忆和与之相关的痛苦过去。

但太多了,他要忍很久,他忍得太久。

嘴巴里都是腥甜。

那么多次想听听他的声音,或者看看他的模样,都没有屈服,总不能功亏一篑。

卫言说要算算账,他知道了。

算一算,然后送他走。本该这样,见他一面,然后结束。

…

关店门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马克今天晚上要跟诊所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大夫若亚去大县城进药,夏天白天气温太高,晚上能节约些成本。

所以正好。本来也不能找若亚,老头子固执得很,不会帮他这个忙。

镇子上还有个“医生”。

谁凌晨三点多被吵醒都不会高兴的,何况欧玛本来脾气也不好。

但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所以欧玛就跟着一句话不说的季云开来到了自己的药店。说是药店,后面还有一间无牌无证的病房兼手术室。

季云开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像在自己家一样,打开门走了进去,“听说只要要求你的事你都能做到。”

欧玛看着这个见过很多次却一次话都没说过的人,嗤笑一声,“当然。”

这里的人都叫他幽灵,但他其实看起来比幽灵还要苍白一些。

“但是做完以后别的你就都不管了?”

“要那种的可以去县城的大医院。”欧玛理所当然的说,“我只救急。”

真好意思,季云开没接这茬,“好,我就很急。”他脱了外套,放在椅子上,“但是后面你也要管…”

他要的这种管倒是不麻烦,欧玛寻思了一下,“加三百。”

“做得到就给你。”

季云开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他现在只用左手也很可以很快。

欧玛看过很多疤痕和伤口,但看到眼前的身子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几乎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各种各样丑陋的疤盘亘在上面,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哪怕欧玛这样的人。

季云开自己坐在半躺的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那里已经血肉模糊,“这里有个东西,帮我取出来…”

卫言睡不着。从饭店出来他就犹豫是不是应该重新回去。他甚至很快就想到,这些话或许不是给他的突然出现准备的。他想过他们的重逢吗?那是很久很以后的再次告别吗?或是他开解自己时候必须要说的话呢?

但季云开真的太冷漠,他受不了看见他那样的神情。

那不该是给他的。他又没有对不起他。

但是,卫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怎么忍心生他的气呢?

你明明知道,你明天不会走,后天不会走,就算不得不在这里过上一辈子也不会再离开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何况你都安排好了后路。他在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不就是说明这正是他没来得及踏出去的一步吗?

求着或者哄着,都没关系。他不可能放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