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终于睡了一会儿,然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不可能是他,卫言一边想一边拉开门,兰道和马克站在外面。
马克看见人就想扑上来,卫言往后退了一步。也多亏兰道挡着,他冲着卫言挥舞了两下拳头,发现兰道跟一块大石头一样,根本够不到,于是便骂道,“季云开人呢?你跟他说什么了?”
卫言皱着眉,看着冲进来的不速之客。“什么?”
“季云开不见了,他不在家!”马克吼道,“马上九月了,我们存了一个月的钱!八百多美元,在这里是很大一笔钱!被他拿走了!你跟他说什么了?!”
卫言一边刷牙一边不能不觉得马克怕不是来讹他的,但一时不能说话,兰道抓住空隙开口了,“卫律师,那钱大部分是每个月给少校买药的钱。我跟若亚他们去进药,了解了一下少校的情况。这真的是很紧急的事。”
卫言擦干脸上的水,这下彻底醒了。“那他人呢?”
马克都要跳起来了,“你他妈的问我?!”
镇子不大,但毫无头绪。季云开没带别的东西,车被开走了,根本没地方找。
卫言跟他说什么了?说让他来找他。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话,但也没有那么要紧,还是克制着的,在这人面前就舍不得的,尤其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难道这钱要拿来给自己?因为自己说要算算账?八百多美元?季云开不会这么傻。
翻来覆去地把自己说的几句话掰开来分析,也没有头绪。兰道恨铁不成钢地叹气。那么多好话怎么不说?那些花了多少心血收集的东西,就像垃圾一样扔掉了。兰道觉得,留在那儿的是他自己都未必能把事儿办得这么砸。
没有办法,那听听季云开说了什么呢?
兰道听完,觉得错怪卫律师了。他的好话确实没地方说。这么狠,这让他想起自己差点没命的那个雨夜—如果有谁能做得到,也只能是他。
但总不能在大街上喊,所以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先回宾馆。快到中午了,也许季云开会出现。
车子还没启动,远远来了个人朝他们跑过来,小镇人口不多,大家都认识,马克还跟他打过交道,“欧玛?什么…”
话还没说完,欧玛就伸出一根手指戳马克,“那个跟你住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落下的。”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小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季云开落下的?”马克着急地问。
“对对,就是他。”欧玛拿手扣扣脑袋,“我给他送过来。”
“他找你干什么?”马克抓住这人的手臂。
卫言虽然不认识这个欧玛,但是马克的表情很紧张,这让他不由得也很紧张。
欧玛脸都皱起来,“等一下,我先说好啊,这袋子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一会儿别大喊大叫的,我来送一趟,主要是,主要是…”他把牙一咬,“他还欠我五百美元。说下个月给,你们都别忘了啊,别忘了。”
欧玛在附近都颇有名声,除了手黑,心也不怎么干净。这会儿看见又有几个人来找季云开,就知道是个小赚一笔的时机。
马克咬着牙,“说!他找你干什么?!”
欧玛一仰头,“你这样我还偏不说了。”
卫言身上没多少美金,就一起把陈小峰给他的现金全掏出来,应该只多不少,毕竟没地方用。但只是拿出来,卫言给兰道使个眼色,欧玛手都碰到那钱了,谁知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怼在墙上,“说。”
“啊啊啊!放我下来!”欧玛叫得很大声,这里人不多,但纷纷侧目。但没见兰道松手,只好一边呼痛一边求饶,“他来的时候肩膀已经划伤了,应该是他自己弄的,不能怪我…”兰道稍松了力道,他才三言两语说了。
卫言的脸煞白,“什么叫取出来,取出来什么?”
欧玛指指他的耳钉,“就是这个东西,一模一样。啊!放开!”
兰道终于松手了。
卫言任由欧玛把手里的钱一把夺走。
这就是他理解的“算算账”。
季云开知道自己来得有点早,卫言房间里面好像没有人。他想了想,这么几间屋还不至于记错。于是在走廊尽头找了个长凳坐了,等着人回来。
小小的金属在口袋里的手指间捏着,本来带了个小袋子的,不知道掉哪儿了。
欧玛给的药很猛,虽然睡了一会儿,但他仍然觉得头有点晕。但整体还好。欧玛果然是那种你要这玩意儿我就给你扒拉出来,但别的,不好意思,不知道。碰到神经了么?不知道;手本来就只能抬起一点儿,以后还能么?不知道。但自己先试的时候就没讲究,所以也无所谓。
该缝合也缝合,该给药也给药,季云开要在那洗个澡他也同意了。
卫言要是回去了,别的他不是很在乎。
没有人该为另外一个人浪费一生。何况卫言本来那么耀眼。更何况这另外一个人是自己。
所以他觉得还好。
卫言发现他还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有沉重的死亡压在心里,他会放下…
他会放下,然后离开。他努力地又想了一遍。
以后他也都不用再被这些肮脏的事缠住。
季云开听到很急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然后卫言就看到他笑了。是那种他很熟悉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对着任何人都可以的,是很偶尔真的开心的时候的那种孩子一样的笑脸—只一点点,只一瞬间。
这让卫言想哭。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能哭。他要把自己讲清楚。那才是他们该算的帐。
想去扶他,可是季云开已经扶着栏杆自己站了起来。刚开始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只是还必须慢慢地,转个弯都要扶着墙,他跟着卫言进了房间。
季云开没有来过这间旅馆。在美国看来只能住汽车旅馆的钱,在这儿能买到的还算不错。大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雪山。
正午的光反射进来,有些刺眼。于是他坐在一张背光的扶手椅上。
他坐在那儿,一帧一帧地用脑子记录卫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微微弯曲的小指,永远挺直的肩膀,在情意的流动的眼中更显得相得益彰;他修长的身体,精致利落的脸,仿佛银河结冰的瞳孔。那耳钉很衬他,把他的倔脾气也描绘个边。
怎么会不思念,他想得快要疯掉了。
可从最后一架黑鹰离他而去,他看到修哭喊着扒那飞机的边缘又被拽回去,他就知道自己有回不去的可能;然后他遇到了阿娜和米拉。
一切就像嘲笑,他安排得再细致,也抵不过命运随便一笔。
他尽量不去想,只是用尽全力在所有的情况中用他学到的,训练过的所有的技巧去求生,但有的时候,也只是恰好没有死。
何况,谁知道会遇到马克和萨姆呢。如果说他明知故犯地利用了马克的感情,萨姆至少应该算是他很少见过的报答。在阿布监狱见过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当时那颗种子究竟是慢慢发芽。
然后在所有挣扎,拼命,费尽心机过后的瞬间,在无止境的现实和意识的黑暗处—
卫言会出现。
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脑海中,不是梦,是他无声呼喊千万遍以后的奖励。
没有别人能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他会用那种独有的倔强语气说,凭什么,我偏要等。赌气一般的话,他说出来就理所应当。
可刚开始的很多个日子,自己是无从知道的。
当冬季到来后的某一天,印证着他的想象一般,在充盈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医务室,他看到那一小块报纸;逃出来后,变形的电视屏幕里面那个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的人。
看到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舒展的眉,和必须要继续的神态,觉得很难过。他本不必如此。
尽管自己确实是靠着这些,才支撑到现在。
可他不能让卫言一直这样,这一切要有个结束的地方—就在这里。
说来讽刺,最美的幻想变成现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是他不得不放手的时候。
幸而他早就想得很明白,所以才没有乱了方寸。